離開平臺之後，隊伍沿著北側路徑繼續向上行進。路面的坡度在走出大約一里之後開始變陡，從緩坡過渡到一種持續抬升的斜度，每一步都需要把重心往前壓才能保持平衡。路面的質地也從碎石與硬土混合變成了更粗糲的岩屑層，靴底踩上去時發出持續而均勻的沙沙聲，在兩側的巖壁之間形成一道被壓縮過的聲響路徑，像是每一步都被巖壁收攏後再放出來。
林遠走在隊伍前列。他的步速比之前慢了一些，每走十幾步就停下來抬頭看看前方的地形變化，確認路線沒有偏移。他在一處被風化巖壁遮擋的彎道前停下，面朝前方，側耳聽了一段。風從山脊方向吹來，帶著乾燥的岩石氣息和低地植物被曬透後蒸發的細微氣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高原地區特有的、被持續日曬和夜風磨過的空氣質地。他沒有聽到任何異常的聲響，只有風在巖縫間穿過時發出的持續低頻共鳴，像是一道正在被反覆拉伸的舊繩索正在用自己的張力測量它與完全斷裂之間的時間間隔。
他正要繼續邁步時，前方傳來一陣聲音。
那聲音像是用硬物敲擊岩石發出的，短促，間隔均勻，每一聲的時長和力道都大致相同。它在安靜的山脊下方持續了約莫半盞茶的時間，然後停止，像是有人敲完了一段固定的節拍之後收手了。林海從後面走上來，在林遠旁邊停下。他側著頭，面朝聲音傳來的方向，下巴微微抬起，目光落在前方巖壁轉折處那片被日光切割的陰影與亮面的交界線上，像是在用自己的耳朵追蹤那道聲音的源頭和傳播路徑。那道聲音的迴響在巖壁之間延續了幾息才完全消散，像是正在用自己逐漸減弱的餘音測量它與完全寂靜之間的時間差。
“不是工具作業的敲擊聲。”林海的聲音壓得比平時低一些，“工具作業的敲擊聲是散的，沒有固定的節拍，間隔長短不一，不會像這樣一聲接一聲都落在同樣的間距上。這個節奏太均勻了，像是一段被記住的節拍，每次敲下去的間隔長短一致。可能是在傳遞某種訊號。”
哈桑從隊伍後方走上來，在林海旁邊蹲下。他的手掌貼著巖壁表面，指腹感受著岩石傳導過來的微弱震動。他閉上眼睛，重新回想了一遍剛才聽到的聲音，在自己的記憶庫中搜索與節奏型相關的條目，然後把它們與剛才聽到的那段節拍放在一起對比，確認兩者之間沒有重合之處。他睜開眼睛：“我剛才把所有聽過的部落訊號都過了一遍，沒有一種跟這個節奏對得上。不是他們常用的呼叫方式，也不是遇險訊號或傳遞訊息時的約定節奏。”他停頓了一下，“但他們知道我們在這個位置，知道我們已經接近了。”
林遠蹲在彎道邊緣，面朝聲音傳來的方向。他沒有說話，在原地蹲了約莫一盞茶的時間，保持著靜止的姿態，聽著風在巖縫間持續穿行的低頻聲響。前方沒有再傳來新的敲擊聲，也沒有其他聲響替換那道聲音原本佔據的位置。他站起來，沿著巖壁邊緣向前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他們在聽我們會不會回應。剛才那一段敲擊不是完整的訊號，是試探——先敲一段，看我們聽到之後會怎麼做。”林海站在彎道邊緣，伸手摸了摸巖壁表面被風化的顆粒層，顆粒在日光裡泛起一層淺淡的反光：“如果這是試探，那他們已經看到了我們的位置和人數，也看到了隊伍的行進方向和速度。但他們沒有露面。”林遠沒有立即回答。他蹲下來，從地面上撿起一塊邊緣平整的扁平石塊，握在手裡掂了掂，然後側過頭朝林海的方向說了一句：“給回一聲——不同節奏，但用同樣的方法，方向朝著聲音來的位置。”林海接過那塊扁平石塊，退了幾步，找了一塊與地面接合處穩定的岩石，把石塊舉到與視線齊平的高度，前端對準剛才聲音傳來的方向，然後用石塊的側面在巖面上橫向敲了一下。
一聲。間隔。再一聲。間隔略短。第三聲，比前兩聲重一些，收尾時用石塊邊緣在巖面上拖了一下，帶出一道短促的、乾燥的摩擦聲。他把石塊放下，退後兩步：“節奏不一樣。但用的是同樣的方法。”前方安靜了片刻。然後從那道巖壁轉折處的方向傳來一聲回應——只有一聲，比之前聽到的任何一聲都短，像是對方只是確認聽到之後就不再敲了，不再需要更多的回合來確定彼此的位置和接下來的走向。
林遠站在那裡，面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沿著路徑繼續向上走。他的步子沒有放慢，也沒有加快，保持著與之前相同的步速，像是剛才那聲簡短的回應已經讓他不需要再花更多時間去等待下一步動靜了。隊伍在他身後依次跟上，保持著與先前相同的間距，腳步聲在兩側巖壁之間形成持續的節奏，每一步都踩在路面的硬質表層上，保持著穩定的間距和力度，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持續移動測量這段路徑與完全確認之間的時間間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