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在彎道內側站了片刻，目光落在那道巖壁轉折處與山脊線之間的夾角上。前方沒有再傳來新的敲擊聲，也沒有其他動靜，只有風持續地從山脊方向吹下來，經過兩側巖壁的擠壓後在路徑上方形成一道勻速的細風道，帶起一層薄薄的灰塵從路面表面飄過。他把手裡的扁平石塊放回原處，然後側過頭朝哈桑的方向看了一眼：“用短棍回一聲，節奏相同，但不用完全一樣。讓他們知道我們聽到了。”
哈桑從隊伍後方走上來，手裡握著那根短棍。他沒有急著動手，先走到彎道邊緣，側耳聽了一下風聲的方向和強度，確認了聲音傳播的路徑和風對聲音的干擾程度，然後他走到林遠旁邊站定，面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把那根短棍舉起來，用棍端抵住巖壁表面。他沒有停頓，敲了下去。棍端與巖壁接觸時發出的聲響短促而清晰，節奏與前方傳來的敲擊聲一致，但在第三聲和第四聲之間略微縮短了停頓的時間——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修改那道被聽到的節拍，保留主幹，調整分支。他把第一段敲完之後，停了兩息，又敲了第二段。節奏與第一段相同，然後在末尾敲了一聲，比前幾聲都短，作為收尾。
他把短棍放下，退後一步。前方安靜了片刻，大約一盞茶的時間。沒有聲音傳回來，也沒有腳步聲或其他動靜。風聲還在持續地吹著，在路徑上方的巖壁之間形成持續的細風道。林遠蹲在原處沒有動，手掌貼著膝蓋側面，面朝聲音傳來的方向。
然後前方傳來一聲回應。很短，比哈桑敲的任何一聲都短，像是隻用棍端在巖面上碰了一下就收了回去，然後一切恢復了安靜。林遠在聽到那一聲之後沒有立即起身。他蹲在原地，把那一聲回應的長度和強度在心裡過了一遍，確認這是一次簡單的反饋，方向正確，力度適度，保持了同樣的方法，但不進一步追問。“一聲就夠了。不是在追問，是在確認位置。”
林遠站起來，把短棍還給哈桑，然後側過頭朝前方看了一眼。風還在持續地從山脊方向吹來，在彎道前方的路徑上方形成一道持續的風道，像是正在用它持續的流動測量這段路徑與完全確認之間的時間間隔。他往前走了一步：“他們在等我們靠近。走慢一點，聽著走。”
隊伍沿著路徑繼續前進了約莫一里。路面的坡度在這一段略有起伏，但整體的抬升趨勢沒有改變，兩側的巖壁在幾處轉彎處短暫收窄後又重新展開，像是在用不同寬度的褶皺把路徑逐段摺疊進山體的表層。林遠走在隊伍前列，步速穩定，目光在前方路面和遠處山脊線之間交替移動，在聽到敲擊聲回應之後，他始終保持著這種慢速、連貫的前進節奏。
路徑在一處低矮的巖架下方向左偏轉了一小段角度，繞過一叢根系深紮在巖縫中的低矮灌木之後，前方出現一片相對平緩的坡面。坡面的寬度比之前的路徑略寬，地面顏色呈深灰褐色，表面覆蓋著一層細碎的岩屑和風積細沙，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一層被曬透後形成的均勻啞光。
林海在坡面邊緣停下腳步。他蹲下來用手掌按了一下坡面表層的質地和硬度，確認路面的穩定性之後，目光移到了坡面靠內側的一處位置。那裡有一圈顏色略深的輪廓，圓形，直徑約莫一臂多一點，邊緣的岩石和碎石呈灰黑色調，與坡面周圍的地面顏色差異明顯。他站起來走到那圈輪廓旁邊蹲下，用手掌沿著輪廓邊緣的分佈摸了一圈，然後抬起頭：“第二處火塘。”
那圈石塊的排列沒有第一處火塘那麼規整，石塊的大小也不一致，有的大如巴掌，有的只有拳頭大小，但整體依然圍成了一個接近圓形的區域。石圈內部的地面覆蓋著一層灰黑色的灰燼層，表面被風持續吹過後形成了一層薄薄的細顆粒覆蓋層。灰燼層的厚度比臺地那處薄，約莫半指，像是使用次數更少，或者使用時間更短。林遠從坡面後方走上來，在林海旁邊蹲下。他先沿著石圈外圍走了一圈，觀察了石塊的排列方式和灰燼層的分佈範圍，然後回到灰燼層邊緣蹲下，用手掌平貼在灰燼層表面感受了一下它的壓實程度和乾燥狀態：“灰燼層比臺地那處薄，表面被風吹過以後形成了一層硬殼，裡面沒有太多分層。可能是用過幾次就廢棄了，也可能是偶爾有人在這裡生火過夜。”
林海用手掌沿著灰燼層的表面又壓了一遍，感受了一下灰燼層在石圈內部各處分佈的均勻程度。他的手指在石圈靠內側的一處位置停了下來，在灰燼層的表面，有一塊顏色比周圍灰燼更深的扁平石料，表面泛著被高溫反覆加熱後形成的暗沉光澤，邊緣積著一層被炭火反覆燻烤形成的積垢，從灰燼層中露出約莫一掌寬的平面，像是被專門放置在火塘邊緣的位置上。他用手指沿著那塊扁平石料的邊緣颳了一下，刮下了一層鬆動的炭灰：“這塊石頭和其他的不一樣。不是圍火塘用的，是放在火塘邊沿的——可能是用來烤東西的，或者用來擋風的。”他用手掌按了一下扁平石料的表面，摸到上面殘留著一些不均勻的烤痕，深淺交錯，像是經過了多次加熱後留下的痕跡，“表面有被加熱過的痕跡，邊緣有一層細密的炭積層。說明這塊石頭是放在火堆旁邊使用的。每次生火的時候，火的熱量會持續加熱這塊石頭，使用頻率不低，用的次數比火塘本身更久。”
林遠從布袋裡取出一截細樹枝，用樹枝前端撥開扁平石料邊緣覆蓋的灰燼。灰燼撥開後，露出石料與灰燼層之間的接觸面——那裡積著一層顏色更深的炭化物，在日光裡泛著一種被反覆燒透後形成的緊密質地。“這塊石頭被反覆燒過，次數不少。放的位置固定，像是每次生火都放在同一個位置。”他站起來，側過頭朝坡面下方的方向看了一眼，“火塘的位置在坡面內側，避風的。如果有人在這裡留宿，會選擇這種位置過夜，不是路過時臨時堆的。”
林海沿著火塘邊緣走了一圈，在石圈外沿的一處位置停下，用細樹枝撥開一小片被碎石覆蓋的表層，露出下面一層淺白色的細碎顆粒。顆粒的形狀不規整，邊緣參差，在日光裡泛著一層被火烤過的灰白色調。他用樹枝把那幾片淺白色的顆粒撥到一塊平整的岩石上，然後仔細端詳了一番，確認了它們的形狀和質地。他用手指輕輕撥動其中最大的一片，觀察它的紋路和截面：“骨頭碎片，魚的。魚骨，在火塘灰燼層邊緣被烤過的。”他把魚骨碎片託在掌心裡翻了翻，“魚的脊椎骨，比海岸的魚小一圈，但確實是淡水魚骨。”他把魚骨碎片放回石面上：“有人在這裡吃過魚。不是路過吃的，是停下來生火、烤魚、吃完再走的那種停留。”
林海把魚骨碎片小心地收進一隻小布袋裡，在袋口紮緊前又往裡看了一眼，確認碎片的大小和形態後，才把袋口紮好放回布袋中。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燼，然後側過頭看了一眼火塘邊緣的排水方向的分佈：“火塘的灰燼層與臺地那處相比確實薄了很多。可能是用了幾次就廢棄了，也可能是使用者停留的時間短，每次只生一兩次火就走了。但至少說明這條路徑上有人停留過，不是單純過路。”林遠蹲在火塘邊緣，用手掌又摸了一遍那塊扁平石料表面的烤痕分佈，確認了烤痕的分佈範圍和深度之後站起來，沿著坡面方向繼續向上走。風還在持續地從山脊方向吹下來，在坡面上方形成一道持續的氣流，把火塘邊緣殘留的細灰捲起一層薄薄的煙塵，沿著坡面邊緣飄向路徑上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