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在裂縫內側蹲了大約一盞茶的時間。裂縫內部的光線正在從午後的亮白色向暖黃色過渡，入口邊緣的陰影沿著地面的紋理向前延伸了一小段距離。他沒有發出聲音，也沒有移動位置，只是蹲在那裡，手掌平按在地面上，感受著裂縫入口處的氣流變化和外部傳來的聲響。
然後他聽到了腳步聲。從碎石坡的方向傳來，持續而不間斷，像是幾個人在同一段地面上以相近的節奏行走。腳步聲的頻率比正常行走略慢一些，像是每一步都經過短暫的停頓確認位置之後才落下。林遠站起來，沿著裂縫向外走，在接近出口處放慢了腳步，站在入口邊緣，日光重新落在他的肩頭和衣領處。
五個人正在從碎石坡上走下來。他們走成一道鬆散的佇列，前後間距大約一致，約莫一步多一點，步伐平穩。他們穿著深色的織物外套，顏色接近灰褐，在日光中呈現出一種被持續使用和日曬後的均勻啞光。衣物覆蓋到手腕和腳踝，穿著厚實的深色織物外套，在午後的山風中保持著穩定的輪廓。
最前面的人比其他人高出一截。他的肩線比其他人寬一些，行走時手臂自然垂在身側，沒有擺動幅度。他的腰側掛著一串用淺色石頭打磨成的圓形掛飾，約莫十來片，大小相近，在行走時相互碰撞，發出持續的、乾燥的脆響。那是林遠在裂隙中反覆聽到過的那種間歇式硬物碰撞聲，節奏跟他剛才聽到的腳步聲略有重疊，但還是能分辨出它的獨立性。掛飾的顏色比周圍的巖壁淺，在日光中泛著一層被長期佩戴和摩擦後形成的舊光澤。
他在距離林遠約莫一丈遠的位置停了下來。他身後的人也同時停下了腳步，保持著一道鬆散的佇列，在林遠前方形成一個略呈弧形的不完整扇形。林遠數了數他們腰間掛著的物品——最前面的那個人腰間只有那串淺色掛飾；他後面的兩個人各掛著一隻扁平的獸皮袋，袋口紮緊，袋身貼住腰部；再後面兩個人的腰間沒有掛任何明顯的物品。
最前面的人沒有靠近。他站在那裡，面朝林遠的方向，目光先掃過林遠的臉，又向下移動了一小段距離，停在了他胸前的位置——那枚黑色石質掛飾在林遠的衣料表面形成一個微微的凸起，在午後的日光中泛著一層暗沉的光澤。那人的目光在掛飾停留的時間比掃過林遠的臉更久，然後他抬起右手，用指尖指了指自己胸前的位置，又指向林遠胸前的方向。他的動作不快，但手指的方向落在黑色石質掛飾凸起的位置上，像是事先知道那件東西在那裡。
然後他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語調平穩，在安靜的空場上方形成一段持續的、可以被準確聽到的傳遞，音節之間的間隔均勻，每一個詞都落在大致相同的位置上。他的發音與山脊部落那個人和河谷老人都有細微的差異，像是同一種詞根系統在不同區域經過長期使用後產生的不同變體。
哈桑從裂縫入口內側走上來。他在林遠側後方停住，手掌貼著巖壁根部，面朝那人站著的方向，側耳聽完了整段話。他聽完之後沒有立即翻譯，目光在對方腰側那串淺色掛飾上停了一下，然後微微側過頭，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他問你，為什麼帶著他們祖先的東西。”
林遠的手沒有動。他站在那裡，目光落在對方胸前的位置，保持著與對方相同的站立姿態，沒有向前走，也沒有後退，只是維持著身體的垂直狀態。他的手指沿著衣料表面向上移動了一小段距離，用指尖觸到那枚黑色石質掛飾的邊緣，把它從衣料下方取出來，託在掌心裡。掛飾的表面被他的體溫焐熱了，在日光中泛著一層暗沉的光澤，與他指腹的顏色形成了可以辨識的對比。他把它託在掌心裡，讓它完全暴露在日光下，然後開口：“南方船隊的人給我的。”他的聲音平穩，每一個字都被放在了相同的音量上，“他們說這是他們從更南邊帶來的，作為交換的一部分送給了我。”那人看著他掌心裡的掛飾。他的目光沿著掛飾的表面走了一圈，在林遠把話說完之後，他彎腰從地面上撿起一根細短的枯枝，在砂質土表面畫了一個不完整的圓，在圓的開口處點了一下，然後他站起來，用腳底抹平了那道標記，又說了一句話，語氣比剛才輕了一點，像是正在根據林遠的回答調整自己的判斷。
哈桑的翻譯在他停頓之後補了上來：“他說，這件東西是他們在山脊南端一處祭祀地點製作後留下的，後來被經過的人帶走了。南方船隊的人拿走了它，沒有告知他們，也沒有交換。”他又停了一下，像是在把下一句話放進合適的語法結構中，“他說你不是拿走它的人。因為這個掛飾的邊緣沒有新的磨損，表明它沒有被長期佩戴。你只是從別人手裡接過它的人。”
林遠站在那裡，把那枚掛飾託在掌心裡沒有收回。在他身後，空場入口處的風正在沿著巖壁根部流動，把地面上一層薄薄的細塵捲起一道正在變長的、邊緣逐漸模糊的淺色痕跡，沿著地面的走向向前延伸。毛球蹲在裂縫入口內側的陰影裡，面朝空場方向，尾巴沿著身側繞過腳邊搭在地面上，尾尖保持靜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