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的目光還落在地面那條向南延伸的線上,但他的注意力已經轉到了對方剛才提到的“工匠”這個詞上。他抬頭看了對方一眼,目光從他腰側那串淺色石質掛飾向下移動了一小段,落在對方腰側那件沒有被掛飾遮住的扁平輪廓上——那是一件用深色織物包著的東西,掛在他腰側偏後位置,沒有明顯的墜重感,像是經常佩戴的物件,已經被身體習慣了,在走動時不會因為晃動而改變方向。
他重新把目光移回對方的臉上,用哈桑本地話的語速和節奏說了一句:“可以看一下你們自己改過的鐵器嗎?”
對方沒有猶豫。他伸手從腰側解下那件被深色織物包著的東西,手掌託著它的底部,把它平放在兩人之間的沙面上。織物的外層已經被多次開合磨薄了,邊緣褪色,像是長期使用後形成的舊痕。他用手指沿著織物的摺疊邊緣揭開,露出裡面那把短刀——比海岸地區的制式鐵器短了一截,長度約莫一掌多一點,刀身寬度也比海岸地區常見的型別窄了一線,但整體比例顯得更緊湊,貼合手掌的自然弧線。
林遠沒有立即伸手去拿。他先蹲在原地,看著那把刀在日光下暴露出的全貌。刀身表面泛著一層被持續打磨後形成的暗灰色光澤,刃口的弧度比海岸地區常見的短刀更緩,偏向於弧形內收的設計,邊緣的磨痕均勻。刀背的厚度比海岸鐵器薄了約莫一根頭髮絲的寬度,像是被重新加熱鍛打後改變了截面。刀身沒有鏽跡。
他伸出手,用指尖從刀柄與刀身的接合處開始,沿著刀背的方向緩緩移動,感受著刀身表面在日光下的觸感和溫度。刀身的溫度與沙面溫度相近,沒有異常的熱量分佈,像是已經被放置了一段時間。他沿著刀背移動到刀尖,又沿著刃口的方向反向移動了一段,在刃口中段停下。那裡的弧度變化最明顯,像是在反覆使用中被重新修整過,不是出廠時的原始形態。他把短刀從沙面上拿起來,託在掌心裡,感受了一下它的重量和平衡點——重心落在刀柄與刀身的接合處偏前一點,沒有偏前也沒有偏後。
他抬頭看向對方:“這把刀的刀柄是後配的。”他說話時把刀放低,讓刃口朝外,以便讓對方看清他觀察的方向,“海岸地區來的刀,刀柄通常是隨刀身一起鍛打的,不會分兩次製作。這把刀的刀柄是單獨做出來的,用了與刀身不同的材料。”
對方沒有否認。他伸手接過林遠遞迴的那把短刀,把它翻過來,刀柄朝上,露出柄材的截面輪廓和握持面的紋理走向。他指著刀柄,一個詞一個詞地確認,像是把一段已經被核對過多次的記錄重新整理出來,確保每一個詞都貼合它對應的實物:“刀柄是後來換的。原來的柄在用了三個月後斷裂了。當時有人從山脊下方砍了一段硬木,用石刀削成適合握持的形狀,然後用火烤乾,再磨圓邊緣。木料是當地生長的,後來用同樣的方法做了超過十把刀柄。”他握住短刀,手指沿著刀柄的曲線收攏,讓指節與刀柄表面的弧線貼合,然後把刀重新放回沙面上,位置與剛取出時一致。
林遠注意到他放回刀時手指離開刀柄的位置與握刀時一致,像是這把刀已經被用了很久,久到手指已經形成了固定的握持軌跡。他的目光從刀柄移到了刀鞘上。刀鞘用壓制過的深色獸皮縫製,邊緣縫線的走向與他在凹槽裡發現的織物殘片織法一致——連續絞合,收邊整齊,沒有散線的跡象。他指了一下刀鞘縫線的邊緣:“縫線的方法,和我在空場北側凹槽裡看到的織物殘片一樣。”他的語氣平穩,沒有猜測的成分。
對方順著林遠的目光看了看刀鞘邊緣的縫線,然後微微側了一下頭,像是對“空場北側凹槽”這個位置提示做出了回應:“那裡放的東西是我們的人留下的。縫線的方法也是那幾年逐漸穩定下來的。最早幾把刀鞘的縫線會在使用中鬆散,後來改了織法,調整了線距,收口的順序也重新排過,縫線就不會散了。”他停頓了一下,“改了三次,第三次之後穩定了。”林遠把短刀放回沙面上,保持著刀柄朝外、刀刃朝向對方的角度。他看了一遍那把刀的全貌,確認了每一處細節和改造節點後:“你們改得很好。”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過多解釋,只是把手掌平放在沙面邊緣,指尖與刀柄之間保持著約莫一掌的距離,像是一段已經完成的資訊交換可以在不影響對話節奏的前提下,自然地進入下一段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