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者轉身之後沒有回頭確認林遠是否跟上。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沿著臺地邊緣的土路向屋舍群的方向走去。日光從他的側面照過來,把他深色長袍的肩膀處照出一道窄窄的亮邊。他穿過入口處的守衛之間時,那兩個人沒有移動位置,保持著面朝外側的站姿,像是已經完成了各自被分配的任務,不需要再對進入的人做出反應。
林遠跟著他走過了入口後的第一段土路。路面比谷地邊緣的腐殖層硬實,像是被反覆踩踏過的舊路,邊緣與兩側的植被之間保留著一道均勻的間隙,像是曾經被特意清理過,形成了明確的邊界。土路在屋舍群的第一排與第二排之間穿過,兩側的屋舍保持著大致相同的間距,牆面顏色呈淺褐色,像是被長期日曬後形成的均勻調子。屋頂的蘆葦層在日光中泛著一層乾燥的光澤,邊緣被壓得平整,沒有翹起的碎片。屋舍之間的空地上沒有堆放雜物,地面被掃過,像是有人在固定的時間清理過。
長者走到靠河的那間木屋前停了下來。那間屋子的位置比周圍的屋舍略低一些,地基比臺地中央低了大約一臂。屋門朝南開,正好對著河道流向的方向。門口的地面比屋內的地面高出半掌,像是被反覆進出的人踩實後形成的自然凸起。長者在門口停了一下,側過頭朝林遠的方向說了一句話,語速平緩。哈桑翻譯道:“他說,這間屋子的位置可以看到整條河道的走向。如果你要在這裡過夜,坐在這間屋前就能看完河道的變化。”他說完之後推開了屋門,門軸在轉動時發出乾燥的、輕微的木料摩擦聲。
林遠在門口站了片刻。門內光線比室外暗,室內的空氣比屋外略微滯重一些。他注意到門框邊緣的木頭被多次開合磨過,邊緣已呈圓弧形,在日光中泛著一層舊光澤。他跨過門檻時低頭看了一眼地面的高度差,然後走進了屋內。
屋內的空間不大,進深約莫兩步,寬度約莫一步半。牆面用木材和樹皮混建,表面覆蓋著一層被長期煙燻後形成的深色沉積,邊緣有一些細小的裂縫,但整體結構穩固。牆角堆著幾捆乾草,捆紮得整齊,草莖的方向一致,像是被整理過的。屋頂的橫樑上掛著幾串乾果,顏色呈深褐色,表面有細密的皺紋,像是被長期懸掛風乾後的狀態。橫樑的另一側掛著幾片風乾的獸皮,邊緣被修整過,在透過門縫照入的光線中泛著一層均勻的啞光。地面是壓實的泥土,在門口和牆角之間形成一道被持續行走踩出的淺弧形凹陷,方向與門洞朝向一致。
長者走到屋子內側,在一隻矮木箱旁邊蹲下。他的動作不快不慢,彎腰時袍子的下襬在地面上鋪開,然後他伸手探入箱內,取出一樣東西,託在掌心裡。那是一件深色的織物,約莫兩掌見方,邊緣縫製整齊,摺痕清晰,像是被疊好之後存放在箱裡的。他站起來走到門邊的光線處,把織物展開。
那件織物的顏色介於深灰和淺褐之間,編織密度比他之前見過的任何織物都更緊密,經緯線的間距更小,纖維的絞合方式更緊湊。邊緣的收邊處理也與空場凹槽中的不同——縫線更細,收尾處的線頭被完全埋入了織物的夾層中,在日光中沒有露出一截線頭或毛邊。織物表面沒有破損或磨損,像是被儲存得比較完好的成品,沒有被長期使用的痕跡。
長者把織物託在掌心裡平舉到林遠面前的高度,目光落在織物表面,日光從門口斜照進來,在織物表面鋪開一道正在緩慢移動的暖色亮帶。他說了一句話,語速與之前一致。哈桑翻譯道:“他說,這是南端谷口的織法。不是我們這裡做的,是從谷口那邊傳上來的。”
林遠蹲下來,目光落在那件織物上。他沒有急著伸手去碰,先沿著織物的邊緣看了一遍,確認了縫線的走向和收尾方式,然後伸出一根手指,沿著織物邊緣的收邊處緩緩摸了一圈。他的指腹在觸到織物邊緣收口的位置時感受到一種與空場織物不同的質地——縫線更細密,邊緣的壓合更緊實。他收回手,從腰間布袋裡取出那片隨身攜帶的黑曜石片,託在掌心裡。黑曜石片在從屋內透入的光線中泛著暗沉的舊光澤,邊緣經過打磨,形狀規整。他把黑曜石片放在門框內側的矮木檯面上,朝長者的方向推了大約半個手掌的距離。“用這個換一片織物的樣本,帶回北面去。不需要太多,夠對比織法就行。”
長者低頭看了看矮木檯面上的黑曜石片,目光從它的邊緣開始移動,沿著它的弧線走了一圈,停在了邊緣一處打磨得最薄的位置。他沒有伸手去拿那枚石片,只是蹲在原地,目光沿著黑曜石片表面又走了一遍,然後開口說了一段話。哈桑在側後方翻譯道:“他說,石片是山脊北段採的。他見過這種石頭。它不是這片谷地的東西,但它的邊緣被打磨過,像是被人重新修整過。如果你想要織物樣本,不需要用這個來換。”他的聲音平穩,尾音沒有上揚或下落,“他叫你留著它,用來換別的東西。”
長者蹲在原地沒有動。他又從矮木箱裡取出一塊織物殘片——比第一塊更小,像是裁剪剩餘的邊角料,約莫一掌見方,邊緣同樣做了收邊處理,顏色與第一塊相近但略淺。他把這塊殘片託在掌心裡,朝向林遠的方向遞出,保持著與第一件織物相同的展示位置,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託著。毛球蹲在門口,尾巴朝外,末端搭在門檻邊沿的地面上,面朝屋外的方向。它的尾巴沿著門檻邊緣自然垂落,尾尖在日光中泛著一層被曬暖的光澤,沒有搖擺,也沒有向內側捲曲。林遠看了看那塊被遞出的織物殘片,又看了看矮木檯面上那塊沒有被收下的黑曜石片。他伸手接過長者託在掌心裡的那塊織物殘片,把它對摺後收進了布袋裡。然後把矮木檯面上的黑曜石片收起來,放回腰間布袋裡,與織物殘片隔開一段距離存放。長者把第一塊完整的織物重新疊好放回矮木箱裡,在箱蓋合攏之前,他用手掌輕輕按了一下疊好的織物表面,像是在確認它的位置沒有偏移,然後合上了箱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