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海學堂的課上了半個月,林海已經能站在沙灘上給十幾個孩子講“怎麼看風”了。他用一根樹枝在沙地上畫了一個圈,在圈裡畫了一個箭頭,說風從這邊吹來的時候,船頭要偏一點才能走得直。孩子們蹲在沙地周圍,聽得比聽書還認真。毛球蹲在歪脖子樹上,爪子裡攥著一顆花生,剝得心不在焉,殼掉了一地,被風吹到海里。迭戈在樹下掃地,掃了又落,落了又掃,最後放棄了。
林遠收到廣州鐵廠的來信那天,正在碼頭上看林海給孩子們示範操舵。餘師傅的字歪歪扭扭:“國公爺,蒸汽機裝船完成了。鍋爐、汽缸、螺旋槳都固定好了,試水不漏。您啥時候來看?”林遠把信摺好塞進懷裡,對林海喊了一嗓子:“海兒,明天去廣州看蒸汽機裝船!”林海從舵輪上跳下來,船歪了一下,他趕緊又跳回去扶正,朝岸上喊:“蒸汽機?裝在船上的?”林遠笑了:“裝在船上。不用帆也能走。”林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比天上的星星還亮。
船從天津港出發,沿著海岸線南下。林海一路上問了林遠無數個問題——“蒸汽機怎麼讓船走的?”“燒炭就行嗎?”“比帆船快嗎?”林遠一一回答。毛球蹲在船舷上,被海風吹得眯著眼睛,爪子裡攥著一顆新花生,從天津攥到廣州,沒剝開過,像是怕一鬆手就會被風吹走。林瀾蹲在毛球旁邊,伸手戳了戳它的腮幫子,毛球瞪了她一眼,把花生藏到了背後。
廣州鐵廠的船塢裡,蒸汽機已經裝上了南海二號的機艙。巨大的鍋爐佔據了船艙中部的位置,比人還高,用鐵箍固定在船底龍骨上。汽缸豎在旁邊,連桿連線著一根長長的傳動軸,軸的另一端是螺旋槳,浸在水裡。餘師傅蹲在鍋爐旁邊,手裡拿著一把扳手,擰緊了最後一個螺母,他抬起頭,看到林遠走進來,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國公爺,裝好了。鍋爐加水試過了,不漏。汽缸活塞也試過了,順滑。”他頓了頓,“就等您點火了。”
平松叼著菸斗蹲在機艙門口,菸斗裡的火星子一閃一閃的。他的目光從鍋爐掃到汽缸,從汽缸掃到傳動軸,最後落在水下的螺旋槳上。他伸出菸斗,指了指那根傳動軸。“哥倫布,這東西要是斷了,船就動不了了。你確定它扛得住?”林遠蹲下來,用手指敲了敲傳動軸的鑄鐵表面,系統彈出了一條綠色的提示:“傳動軸材質為鍛鐵,抗拉強度合格。建議試車時先低速運轉,逐步加速,避免瞬間超負荷。”林遠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扛得住。先低速試車。”
餘師傅點燃了鍋爐。木柴和炭在爐膛裡燒起來,火苗舔著鍋底,發出呼呼的聲響。水溫慢慢升高,蒸汽在鍋爐裡積聚,氣壓表的指標緩緩移動。餘師傅蹲在鍋爐旁邊,耳朵貼在上面,聽著裡面水燒開的聲音。燒了大約半個時辰,他站起來,朝林遠點了點頭。“氣壓夠了。”
“開閥。”餘師傅擰開了主蒸汽閥。高壓蒸汽衝進汽缸,活塞猛地向前一推,連桿帶動傳動軸,傳動軸帶動螺旋槳。水下的螺旋槳開始緩緩轉動,攪起一片白色的水花。船身輕輕震動了一下,然後穩穩地向前移動了一小段——沒有帆,沒有槳,只有蒸汽推動的螺旋槳。
平松的菸斗差點從嘴裡掉下來。他扶住菸斗,盯著水面上那一圈圈擴散開的波紋。“這鐵疙瘩……真能讓船走?”林遠站在船舷邊,看著船身緩緩駛離船塢,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湧上心頭。蒸汽機在船上轉起來了,不用帆,不用槳,只要燒炭就能走。這條航線他走了無數次,每一次都是靠著風和帆。現在,有一個新的動力在推著船走——不是海風,不是人力,是火和水。
林海蹲在機艙門口,小腦袋探進去看著那根黑黝黝的傳動軸。“爹爹,這聲音像牛在喘氣。”林遠走過去摸了摸他的頭。“牛喘氣沒那麼大勁。”
餘師傅調整了蒸汽閥,船速稍微快了一些。傳動軸發出穩定的嗡嗡聲,螺旋槳攪起的水花越來越白。船身平穩地向前滑行,沒有帆布被風鼓滿的獵獵聲響,只有蒸汽機低沉渾厚的運轉聲和船底水流被螺旋槳攪動的聲音。平松站在船尾,看著螺旋槳攪起的白色浪花。“哥倫布,你這是要把帆船淘汰了。”林遠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片浪花。“還早。帆和蒸汽一起用。沒風的時候用蒸汽,有風的時候用帆。兩樣都有,哪樣都不耽誤。”平松沒說話,把菸斗從嘴裡拿下來,在船舷上磕了磕菸灰,又叼了回去。
南海二號在船塢外的水面上來回行駛了三趟,速度從慢到快,再回到慢。螺旋槳沒有斷,傳動軸沒有彎,鍋爐沒有漏,汽缸沒有卡。系統在第三趟結束時彈出了一條提示:“蒸汽動力海試成功。蒸汽機執行穩定,螺旋槳推進效率符合預期。建議:進行第二輪試航,測試長時間執行穩定性,並記錄燃料消耗資料。”
林遠走到機艙門口,蹲下來,摸了摸鍋爐的外壁。鐵壁溫熱,不燙手。餘師傅蹲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把扳手,準備隨時擰緊鬆動的螺母。他抬起頭看著林遠,問:“國公爺,這船能跑多遠?”林遠想了想:“裝滿煤和水,順風的話,能跑三百里。逆風的話,可能要少一些。”餘師傅掂了掂手裡的扳手:“那夠從廣州跑到馬六甲了?”
“不夠。馬六甲遠。但可以分段跑。到岸補給煤和水,再繼續走。”餘師傅點了點頭,把扳手放回了工具箱裡。
林海從機艙門口探進頭來,看了看鍋爐,又看了看汽缸,最後目光落在傳動軸上。“爹爹,這船以後是不是不用帆了?”林遠說:“不是不用帆,是兩樣都用。有風的時候用帆,沒風的時候用蒸汽機。”林海想了想,“那什麼時候用蒸汽機最好?”林遠蹲下來跟他平視:“沒風的時候,或者風太大的時候。風太大帆撐不住,用蒸汽機慢慢走,安全。”
林海點了點頭,似乎在認真地消化這段話。他站了一會兒,又抬起手,指向機艙裡那根黑黝黝的傳動軸:“爹爹,我以後想造一艘船,帆和蒸汽機一起用。風好的時候用帆,沒風的時候用蒸汽機。比南海二號還快。”林遠看著他那雙藍汪汪的眼睛,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好。等你長大了,爹爹幫你畫圖紙。”
船緩緩駛回船塢,蒸汽機停了。船艙裡安靜下來,只有鍋爐餘溫散發出的熱氣在空氣中緩緩流動。毛球從船艙角落裡鑽出來,抖了抖毛,它的爪子裡還攥著那顆花生——從天津攥到廣州,現在還沒剝開。林遠從口袋裡掏出一顆新花生遞給它,毛球看了看新花生,又看了看舊花生,猶豫了一下,把舊花生塞進嘴裡,接過新花生,蹲在船舷上開始剝。
當天晚上,林遠在鐵廠附近的酒館裡請餘師傅和平松喝酒。餘師傅喝了兩杯臉就紅了,話也比平時多了起來,拉著林遠的手說:“國公爺,俺這輩子值了。燒了一輩子窯,沒想到還能造出能讓船自己走的東西。”平松叼著菸斗坐在旁邊,喝了一口酒,沒說話,但嘴角微微翹著。
林海坐在林遠旁邊,手裡端著一碗羊肉湯,小口小口地喝。他今天聽了一整天的蒸汽機轟鳴聲,耳朵還有點嗡嗡響,但精神頭很好,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琢磨著什麼。林瀾坐在他旁邊,手裡抓著一塊餅,啃得滿臉是渣。林洋被陳婉兒抱著,已經睡著了。毛球蹲在桌角,面前放著一個碟子,碟子裡是迭戈給它夾的幾塊肉,它用爪子捧著,小口小口地啃。
林遠端起酒杯,看著窗外的月亮。蒸汽機裝船了,海試成功了。大明的第一艘蒸汽動力船,今天在珠江上走了三趟。以後還會有第二艘、第三艘,會有更大的船、更快的船。大明的海,會越來越寬。他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低頭看了看林海——林海已經靠在椅子上睡著了,手裡還抓著半塊餅。他伸手輕輕把餅拿下來,林海在睡夢中嘟囔了一聲,翻了個身。林遠把外套脫下來蓋在他身上,然後端起酒杯,跟餘師傅碰了一下。“老哥,下一艘船,造個更大的。裝兩臺蒸汽機。”餘師傅放下酒杯,眼睛亮了。“兩臺?那能跑多快?”林遠想了想:“比帆船快一倍。”
餘師傅沒再說話,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然後重重地放在了桌上,像是在替那艘還沒造出來的船敲定了一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