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七歲生日那天,林遠送他的禮物不是畫冊,不是羅盤,而是一塊掛在天津港碼頭邊的木牌子。木牌子是松木的,刨得光溜溜的,用黑漆寫著四個字——“航海學堂”。字是林遠寫的,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筆都用力,像是在刻字而不是在寫字。林海站在碼頭邊,仰頭看著那塊木牌子,藍汪汪的眼睛裡滿是困惑。他問:“爹爹,‘航海學堂’是什麼意思?”林遠蹲下來平視著他的眼睛說:“就是你教別人開船的地方。”
林海愣住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七歲,個子剛到林遠腰那麼高,手指因為老握舵輪長了薄繭,但臉上還帶著嬰兒肥。他想說“我才七歲”,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因為他看到林遠從懷裡掏出那捲牛皮紙。牛皮紙上畫著學堂的平面圖——三間木屋,一間是教室,一間是倉庫,一間是廚房兼宿舍。屋前是一片沙地,能擺幾艘練習用的小船。屋後是天津港的內灣,水面平靜,適合新手學操舵。林遠指著圖上標註的內容,說:“海兒,這張圖是平松畫的,你在旁邊添點東西。”林海想了想,在教室旁邊畫了一棵歪脖子樹,在樹底下畫了一個小圓圈,裡面畫了一條魚——那是毛球的位置。
迭戈抱著毛球蹲在旁邊,一人一猴看著林海畫魚。毛球的爪子裡攥著一顆花生,剝了一半,看到那條魚又放下了爪子。迭戈問:“毛球,你覺得畫得像你嗎?”毛球搖了搖頭,伸出爪子指了指那條魚,又指了指自己,意思是“我比魚好看”。迭戈說:“毛球,你謙虛點。”毛球把花生塞進嘴裡嚼了,不理他了。
“航海學堂”是林遠早就在計劃的事了,從林海第一次在天津港內灣獨立操舵的那天起就在心裡盤算著。天津港的碼頭工人、漁民的子弟,很多孩子從小就在水邊長大,會游泳、會划船,但沒人教他們怎麼看風向、怎麼認星星、怎麼讀海圖。這些孩子如果學會了航海技術,以後就能當水手、當領航員,甚至當船長。建一所學堂,教他們航海,讓他們有飯吃、有路走。
第一批學生只有十幾個,都是碼頭附近漁民的子弟,最小的八歲,最大的十五歲。他們穿著打補丁的短褂,赤著腳,站在沙灘上,看著那個紅頭髮的洋人和他身邊那個藍眼睛的小男孩,面面相覷。一個黑瘦的孩子小聲問旁邊的人:“那個小孩是誰?”旁邊的人說:“聽說是海國公的兒子,叫林海,才七歲。”“七歲就當先生?”黑瘦的孩子不信。
林海站在沙灘上,穿著一件藍色短褂,腰裡彆著羅盤,手裡拿著一根教鞭——其實是一根曬乾了的蘆葦稈,被他當指揮棒用。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各位,我是林海。今天是我們航海學堂的第一課。第一課不教操舵,不教看風。第一課教你們認星星。”
孩子們面面相覷。認星星?他們從小在海邊長大,誰沒看過星星?但林海從腰裡抽出羅盤,指著天空,又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愣住了的話:“你們誰能說出今天晚上哪顆星星最亮?”孩子們仰頭看天。一個黑瘦的孩子說:“最亮的是月亮。”另一個說:“月亮不是星星。”第三個說:“最亮的是那顆,東北邊的。”林海順著他的手指看了看,點了點頭。“那顆是金星。晚上出現叫長庚星,早上出現叫啟明星。同一個星星,兩個名字。”
孩子們安靜下來,認真地聽著。林海開始講怎麼用星星找方向——北極星永遠在北邊,北斗七星的勺柄指向季節,南半球看不到北極星但能看到南十字星。他講得不是很順暢,偶爾停下來想詞,但意思都說清楚了。一個孩子舉手問:“先生,你怎麼知道這些?”林海挺了挺胸,說:“我爹爹教我的。他走過半個世界,從西班牙到大明,每一條路都是用星星找到的。”黑瘦的孩子又問:“你爹爹是那個海國公嗎?”林海說:“是。他也在這裡。但他今天不上課,今天是我上。”
林遠站在學堂木屋的門口,揹著手看著沙灘上那群孩子。他聽到林海最後那句話,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陳婉兒從屋裡走出來,端著一壺涼茶,看到林遠站在門口。“你怎麼不進去?”林遠說:“不進去。今天是他上課。”陳婉兒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到林海站在一群比自己大的孩子中間,認真地講著星星的故事。她說:“他跟你一樣。”
林海講完星星,又講了操舵的基本要領——怎麼握舵輪,怎麼判斷船頭方向,怎麼讓船走直線。他示範的時候有點緊張,手在舵輪上滑了一下,船歪了半圈。幾個孩子笑了,黑瘦的孩子笑得最大聲。林海臉紅了,但沒有生氣。他重新握好舵輪,把船正回來,說:“第一次都會歪,多練幾回就直了。”他頓了頓,“我六歲的時候第一次操舵,也歪了,差點被毛球笑話。”毛球蹲在歪脖子樹上,爪子裡攥著一顆花生,聽到自己的名字,吱吱叫了兩聲,像是在說“我沒笑你”。迭戈在樹下喊:“你笑了。你笑得花生都掉了。”毛球低頭看了看爪子裡的花生,確實掉了一顆,它跳下樹撿起來,又爬上去了。
下午的課結束時,孩子們圍在林海身邊,七嘴八舌地問:“先生,明天還教什麼?”林海想了想說:“明天教看風。”一個孩子問:“風怎麼看?”林海說:“看水面、看樹葉、看雲。風從哪邊來,船就往哪邊走。明天教你們。”孩子們散了,赤著腳跑回碼頭邊的漁村。黑瘦的孩子跑了幾步又回頭,朝林海喊:“先生,明天我來!”林海朝他揮了揮手。
太陽偏西,天津港的海面上泛著金紅色的光。林海站在沙灘上,手裡還握著那根蘆葦稈,身上沾著沙子和海水。陳婉兒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綠豆湯,走到林海身邊蹲下來。她用袖口擦了擦他臉上的沙子:“海兒,今天辛苦嗎?”林海想了想:“不辛苦。就是有點緊張。”陳婉兒笑了:“緊張還教得那麼好?”林海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娘娘,我講錯了一個地方。我說南半球看不到北極星,其實在赤道附近有時候能看到。我講錯了。”
陳婉兒摸了摸他的頭。“錯了就改。下次講對就行。”林海抬起頭說:“我下次會講對的。”陳婉兒把綠豆湯遞給他:“喝吧,涼了。”林海接過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毛球從歪脖子樹上跳下來,蹲在他腳邊,仰著頭看他,吱吱叫了兩聲,像是在說“我也想喝”。林海把剩下的綠豆湯倒進一個小碟子裡,毛球蹲過去,把腦袋埋進碟子裡舔得乾乾淨淨,抬起頭時鼻尖上掛著一滴綠豆湯。
林遠走過來,在林海旁邊坐下。他撿起一根樹枝,在沙灘上畫了一條線:“海兒,今天你教了星星和操舵。明天教看風,後天教潮汐。”林海說:“爹爹,潮汐我不太會。”林遠說:“我會。我教你。明天晚上我教你潮汐,後天你教他們。”
林海鄭重地點了點頭。月亮升起來了,天津港的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銀子。遠處傳來碼頭工人收工的號子聲,沙啞的、悠長的,像一首唱了很多年的歌。毛球舔完了綠豆湯蹲在林海腳邊,尾巴卷著他的腳踝,打起了小呼嚕。林海低頭看著毛球,輕聲說:“毛球,你也在聽課嗎?”毛球在睡夢中動了動耳朵,像是聽到了,又像是沒聽到。
當天晚上,林海躺在林遠旁邊,閉著眼睛翻來覆去,像是還沒從今天的興奮中平復過來。林遠問:“海兒,你緊張什麼?”林海睜開眼睛說:“明天教看風,我怕講錯了。”林遠說:“講錯了沒關係。你看到風往哪邊吹,就告訴他們風往哪邊吹。看風不難,難的是在風裡穩住船。”林海想了想,閉上了眼睛,像是想通了什麼,慢慢睡著了。
林遠躺在黑暗中,聽著林海均勻的呼吸聲和毛球細細的小呼嚕聲。窗外的海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帶著鹹腥的味道和遠處漁船的燈火,安安靜靜的,像一首唱不完的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