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海者:東行記》第265章 蒸汽機新用途,余師傅的新發明(1)

作者:胥嘉福·14天前

從馬六甲到廣州的航程比預想中快了三天。南海二號在離開馬六甲海峽後遇到了持續不斷的西南風,風勢穩定得像有人在天上拉著一根看不見的繩,把船不緊不慢地往前拽。林遠站在船頭吹了三天風,鬍子長得比平時快了一倍,下巴上的胡茬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淺淡的紅褐色,像一塊剛剛收割過的麥茬地。他用手背蹭了蹭下顎,聽見掌心和胡茬摩擦出的細密沙響,轉頭朝船艙方向喊了一聲:婉兒,你帶剃刀了嗎?

陳婉兒從舵樓探出頭來,手裡正給林洋系圍嘴:帶了,但你自己刮。上回在加的斯我幫你刮,你嫌棄我手重。

那是上回。這回我保證不吭聲。

你哪回不保證?陳婉兒把圍嘴最後一個結打好了,才抬眼看他。她的目光在他那層茂盛的胡茬上停了一會兒,嘴角微動,先留著吧。等進了廣州城,讓餘師傅看看——他從沒見你留過鬍子,沒準認不出你。

林遠摸了摸下巴:我留鬍子不好看。

比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好看。陳婉兒說完這句就低頭去拍林洋衣襟上的碎屑,耳朵尖卻染上了一層薄紅,像是說完才反應過來那句話的份量。

迭戈在旁邊把纜繩往繫纜柱上甩了一圈,頭也不回地接了一句:嫂子,你這話的意思是哥以前難看?

我不是那個意思。陳婉兒說。

那你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陳婉兒把林洋抱起來,朝他抬了抬下巴,你再問,今晚的魚湯沒你的份。

迭戈閉嘴了。毛球蹲在桅杆橫桁上,用爪子捂住自己的嘴,像在憋笑。

廣州港出現在視野裡時,林遠正靠在主桅杆上擦望遠鏡的鏡片。他擦了第三遍,把鏡筒舉到眼前,對準了岸邊那一排熟悉的建築輪廓——廣州城的碼頭比馬六甲更密,船更多,岸上的商鋪和住宅沿著珠江兩岸鋪展開來,屋頂的青瓦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一片深淺交錯的灰藍色。碼頭上有人正在卸貨,從船舷到棧橋之間搭著幾道跳板,搬運工們赤著上身,肩上墊著厚布,在一筐筐貨物之間穿行,吆喝聲和腳步聲混在一起,隔著水面傳過來時已經揉成了一片模糊的嗡嗡聲。

船靠岸時,林遠第一眼看到的是沈萬山。老人坐在碼頭邊一隻倒扣的木箱上,後背靠在繫纜柱上,手上拄著一根黑漆漆的烏木手杖,下巴擱在手杖頂端,腦袋微微歪著,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等。他的頭髮比上次見面時又白了一些,但身形沒怎麼變,依然是瘦高的一把骨頭,灰色的長衫穿在身上像掛在衣架上,被江風吹得微微晃動。旁邊站著一個穿灰藍色短褂的中年男人,身量敦實,肩背寬厚,兩隻手背在身後,腳邊放著一隻鐵質工具箱,箱蓋敞著,裡面整齊碼放著扳手、錘子和一摞捲成筒狀的圖紙。

餘師傅看到林遠從跳板上走下來,整個人先是一怔。他大概有兩三年沒見林遠了,眼前的這個人和他記憶中的那個形象有了一些微妙的偏移——林遠的眼角有了淺紋,肩背比從前寬了一小圈,下巴上那層紅褐色的胡茬讓整張臉的輪廓線條顯得更硬了一些。餘師傅上下打量了好幾息,然後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樸實得像一塊被水磨圓了的河卵石,沒有多餘的弧度,但看著讓人踏實。他彎腰從腳邊提起工具箱,朝林遠走了兩步,把箱蓋合上,發出一聲輕響:國公爺,您回來了。他頓了一下,看了看林遠的下巴,鬍子長了不少。

海上漂了半個月,沒空刮。林遠說著,目光落在餘師傅那隻工具箱上,你帶這個來碼頭接我?不像是來看熱鬧的。

餘師傅沒有直接回答。他把工具箱換到左手提著,伸出右手朝港口後方比劃了一下:鐵廠裡有個新東西,想請國公爺看看。他的語氣平淡,但嘴角的弧線微微收緊了半寸,像在壓著什麼快要從喉嚨裡漏出來的東西。

沈萬山從木箱上站了起來,手杖在石板地上頓了一下才站穩:餘師傅這半年沒白乾。老夫看了第一眼就說,這東西得等林老弟回來再看——別人看不懂。

林遠回頭看了一眼正在上岸的陳婉兒和孩子們,又看了看餘師傅臉上那種我憋了很久了但我不說的表情,沉默了片刻:走,看看去。

廣州鐵廠比兩年前大了將近一倍。圍牆向外擴充套件了大約二十丈,裡面多了兩座新砌的磚窯和一座更高的煙囪,煙囪口正在冒著淡白色的水汽,不是煤煙——蒸汽機的廢汽。院子裡的地面從前是一片泥地,現在鋪了一層碎磚和石子的混合層,踩上去結實幹燥。幾根鑄鐵管道從車間牆壁穿出來,沿著地面延伸,末端接在一隻巨大的木製水輪旁邊,水輪正不緊不慢地轉動著,帶動著一根橫軸,橫軸的另一頭穿進了新搭的一間棚屋裡。

餘師傅走在前面,在棚屋門口停下來,伸手推開了那扇粗木板釘成的門。門軸轉動的聲響帶著鐵鏽摩擦後的粗糲感,像一根舊琴絃被撥了一下。棚屋裡光線昏暗,只有屋頂幾片明瓦漏下來幾束斜斜的光柱,照在屋子正中央那臺機器上。

那臺機器比林遠印象中的蒸汽機小了一圈,但結構更緊湊。鍋爐臥在底部,管道從鍋爐側面伸出,經過一隻黃銅閥門連到一根豎直的活塞桿上。活塞桿頂端連著一條橫臂,橫臂末端連著一塊圓形的磨盤——上磨盤懸在半空中,被活塞桿的往復運動帶動著緩慢旋轉。下磨盤固定在基座上,兩盤之間的縫隙只有一根手指的厚度,磨盤的表面刻著細密的槽紋,槽紋裡還殘留著細碎的麵粉色,像一層被篩過的月光。

餘師傅走到磨盤旁邊,彎腰從腳邊的布袋裡舀出一瓢麥粒。麥粒是乾燥的,泛著淺金色的光澤,在布瓢裡互相碰撞發出細碎的沙沙聲。他站起來,把麥粒從磨盤中央的進料口慢慢倒進去,然後拉了一下旁邊一根鐵桿——蒸汽機發出一聲低沉的哧——,活塞桿抬升,磨盤開始轉動。起初是慢的,一圈一圈,磨盤間發出沉悶的碾壓聲,像兩塊厚石在互相摩擦。然後速度逐漸加快,從沉悶的碾磨聲變成了一種連續的、細密的嘩嘩聲,像雨落在瓦片上。麵粉從磨盤邊緣的縫隙裡簌簌地落下來,白茫茫的一層,落在下磨盤周圍鋪開的粗布上,越積越厚,細密如初雪。

林遠蹲了下來。他伸手抓起一把落在粗布上的麵粉,攤在掌心。麵粉細得像被篩過無數次,指縫間幾乎感覺不到顆粒感,滑膩地貼著皮膚,帶著剛磨出來的溫熱。他把手湊到鼻端聞了一下——是麥子的味道,乾淨的,乾燥的,暖的。

沈萬山拄著手杖站在棚屋門口,沒有進來,但微微傾著身子探進半張臉:林老弟,你走之前那臺蒸汽機只能抽水。餘師傅這半年什麼都沒幹,就蹲在這臺磨機旁邊改管子、改閥門、改傳動杆。廢掉的鐵料堆了半人高。第一磨麵粉出來的時候,他蹲在旁邊看了半個時辰沒說話。他說著朝餘師傅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老夫問他看什麼,他說看它穩不穩

餘師傅站在磨盤旁邊,雙手背在身後,臉上被屋頂明瓦漏下來的光柱打出一道斜斜的光斑,照亮了他顴骨處一道舊年的燙疤痕——那是早年跟鐵水打交道留下的印跡。他咧嘴笑了一下,笑容裡帶著一點不好意思的靦腆,嘴角的紋路被那道光勾勒得分明:國公爺,這東西比土磨快。土磨磨一袋麥子要一個時辰,它……他指了指那臺還在持續運轉的磨盤,麵粉仍在簌簌地落著,小半個時辰。

林遠把手裡的麵粉慢慢拍回粗布上。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繞著磨機走了一圈,停在蒸汽機側面那套管道系統旁邊。銅管和鐵管的介面處纏著麻線密封,閥門手柄被磨得發亮,鍋爐壁上焊著一隻小銅片——上面刻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餘記改·丙辰年。他用拇指摸了摸那行刻字,銅片表面因為反覆觸控而變得光滑溫熱,像是被人擦了千百遍。他回頭看了餘師傅一眼:沈老闆剛才說推廣開了麵粉鋪子都得關門?

沈萬山在門口拄著手杖哼了一聲:一袋面磨小半個時辰,又快又細,哪個鋪子扛得住?

林遠從磨盤邊退了一步,站到棚屋門口光線和暗影的邊界線上,想了想:不會。麵粉鋪子的老闆可以買機器,自己當老闆。面磨得更快更細,成本下來了,價錢可以低一點,買的人多了,賺的反而多。只是原來推磨的人——他頓了頓,要學怎麼伺候這臺鐵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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