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海者:東行記》第270章 陳婉兒的新書《女子商道》刻印發行(1)

作者:胥嘉福·23天前

刻印坊在城西一條窄巷的盡頭,門口沒有掛牌子,但沿街三間打通的門面裡堆滿了碼得整整齊齊的雕版和成摞的紙張,墨香從門縫裡擠出來,在巷口就聞得到。陳婉兒站在工作臺邊,看著師傅把最後一塊印版放進壓床——松木版面上刻滿了細密的陽文反字,排版的空格處工整地嵌著三塊圖版:一把算盤、一本翻開的賬冊、一個側身執筆的婦人。圖版是林遠畫的底稿,他按陳婉兒的要求磨了三遍,第一遍嫌算盤的珠子間距太寬,第二遍嫌執筆人的手腕畫粗了,第三遍才點頭。陳婉兒拿起底稿對著印樣逐一比對,指腹輕輕劃過那個執筆婦人的袖口弧線時,嘴角的線微微彎了一下,又迅速抿直。

第一本樣書從壓床下取出來時,紙面還帶著餘溫。師傅把裝訂好的冊頁翻開展平,前前後後檢查了三遍,確認頁碼沒有串錯、字跡沒有糊墨,才雙手遞到陳婉兒面前。她用雙手接過來,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滑過——封皮是靛藍色的厚紙,左側貼著一張白底紅框的籤條,籤條上是她自己寫的書名:《女子商道》。字跡端正而溫潤,筆畫的起收間帶著多年的書寫習慣,已經被反覆斟酌過無數遍。翻開封面,扉頁上的落款是明·弘治,木蘭堂陳氏撰。她看著那行字,原本端著的肩膀微微鬆了下來,像是有一件被提了很久的東西終於可以輕輕放下了。她的睫毛在微微發顫,但呼吸依然平穩。

林遠就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他靠在一摞沒裁開的紙堆上,雙手抱臂,目光落在陳婉兒側臉那道被天窗照亮的輪廓上。她的睫毛在紙面上方投下一小片極淺的陰影,隨著她低頭翻頁的動作微微顫動。她沒有說話,只是慢慢地翻頁,一頁一頁地看過去——從算盤指法那章看到賬目分類,又從賬目分類看到商鋪經營案例,指腹在紙面邊緣輕輕地撫過去,像在用自己的手感校對整本書的厚度與觸感。林遠也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裡,用目光描著她肩線的弧度,安靜地看完她翻完最後一頁。

毛球蹲在窗臺上,沒有被這裡的木料味和墨味嚇到——它甚至往前湊了湊,像是想親眼看看那個靛藍色的封皮到底是不是跟自己那頂橄欖葉帽子的顏色差不多。它看了幾息,然後慢慢伸出一隻爪子,爪尖輕輕碰了碰封皮邊緣的藍,又縮了回去。

刻印坊的師傅們又忙了兩天。第一版印了三百冊,紙墨用度是林遠提前跟沈萬山說好的——沈萬山聽說陳婉兒要印書,二話沒說批了半庫上等竹紙,連運費都包了,只託人帶了一句:我侄女也識字,給她留一本。書出坊當天,林遠僱了三輛板車,把三百冊《女子商道》運回了海國公府。第一車卸貨時陳婉兒正從學堂回來,看到門檻邊堆滿的靛藍色書冊,腳步頓住了。她站在門檻外,目光在那堆書冊上停了一會兒,然後彎下腰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油墨的氣味還沒有散盡,紙頁的邊緣帶著新裁過的利落毛邊,觸感細密而略澀,像初春還沒有全乾的土。她摩挲著那道毛邊,手指從紙緣劃過時發出輕微的沙沙聲,然後翻開扉頁,重新看了一遍木蘭堂陳氏撰那七個字。這一次她的眼眶比在刻印坊時多了一層薄薄的水光,但她抿了抿嘴角,把那層水光壓了回去,合上書冊,轉頭對林遠說:一百本送學堂,一百本寄到各地女學,剩下的一百本放在書鋪裡賣。標價兩錢一本,不能貴。

那連本錢都回不來。林遠說。

本來也沒想賺。陳婉兒把手裡那本樣書放進袖口,能讓人看到就行。

系統在視野右下角閃了閃,彈出一行淡灰色的小字:《女子商道》出版成功。當前傳播範圍:廣州及周邊三府。後續反饋資料將在1至3個月內陸續彙總。林遠掃了一眼,沒有說話。他轉頭看了看陳婉兒,她正彎腰整理板車上剩下的書冊,靛藍色的封皮堆在一起,從她袖口露出的那本樣書邊緣還夾著一根她做書籤用的乾草莖。

幾天後,各地書鋪的反饋陸續浮上來。廣州城裡的書鋪說買賬本順便帶了一本掌櫃的女兒偷看了兩頁非要買,惠州的書鋪說有人專門從鄉下趕來找,問算盤那一章能不能單抄,更遠的地方還沒有訊息,但陳婉兒知道訊息總會來的——像信天翁一樣,慢慢地,一圈一圈地落在它們該落的地方。

胡大海是第九天來的。他穿著一身便服,灰褐色的袍子洗得乾淨,手裡拿著一本靛藍色的書冊。他進門的時候先朝林遠拱了拱手,然後把那本書冊放在桌案上,往陳婉兒的方向推了推。下官冒昧了。他撓了撓後腦勺,下官有個侄女,在鄉下,今年十四了,想學點字。下官翻了一圈,也沒什麼合適的書,就這本——他指了指那本書冊的封皮,指尖在兩個字上停了一下,看著好。字大,紙白,圖也清楚。下官想,能不能再多買一本?一本給侄女看,一本給下官自己留著。下官也想學著看看賬。

陳婉兒看著桌案上那本書冊,靛藍色的封皮被胡大海的手汗蹭過,邊角微微起了毛,顯然已經翻閱過不止一遍。她把它拿起來,翻開扉頁看了一眼——扉頁上有一道摺痕,摺痕的起始處剛好在算盤指法那一章的第一頁。她沒有多問,只點了點頭:胡大人客氣了。我讓人再送兩本到您府上。

胡大海連聲道謝,出門時被門檻絆了一下,扶著門框才站穩。迭戈站在院子裡抱著毛球,看著胡大海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轉頭對林遠說:哥,這人以前收你銀子的時候可沒這麼客氣。林遠靠在門框邊,手裡捏著一本《女子商道》,沒有接話,只是把目光移回正廳裡還在整理書冊的陳婉兒身上——她把一本略微卷角的書壓平、疊好、收進櫃中,日光斜斜地鋪在她肩頭和靛藍色的書脊上,把那層藍照成一種很深的、像深夜海灣那樣的顏色。

又過了兩天,一個穿深藍色短褂的小太監騎馬趕到廣州,送來一隻紅木匣子。匣子裡有一封信,信紙是宮用的灑金箋,字跡端正而舒展:聞卿新書付梓,宮中學堂女官爭相傳閱,皆言開卷有益。特遣人取二十冊備用,另附薄儀聊充潤筆之資。落款是,旁邊壓著一方硃紅色的印章。陳婉兒坐在書房的燈下,把信看了三遍。第一遍是通看,第二遍停在了爭相傳閱四個字上,第三遍她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把信紙翻過來——背面沒有字。她把信摺好,放進抽屜裡,和之前張皇后送來的那幅巾幗不讓鬚眉的匾額贈書放在一起,用鎮紙壓住信封的一角。信紙邊緣在燈下透出一層薄薄的暖黃色,她看著那道透過的光,像在確認自己確實收到過這樣一件東西。

當晚,陳婉兒又醒了一次。天還沒亮透,窗紙外面是那種將亮未亮的灰青色。她披著外衣坐起來,沒有點燈,藉著窗紙透進來的晨光重新打開了那隻抽屜,又把那封信取出來看了一遍。信紙上的墨跡在暗光裡顯得有些淡,但她逐字看完後,摺好放進信封,塞回抽屜裡,用鎮紙壓好。她躺回床上時,側臉枕著自己的手臂,看著床頂慢慢被晨光映亮的帳幔紋理。林遠在隔壁翻了個身,沒有完全醒,朦朧中感到她的手從被子外收了回來,暖意自他肩頭緩緩滑落。她的嘴角微微彎起,在那個弧度裡落定了——該流的淚她在無人時流過了,該笑的時候也無人看到,但此刻安靜的弧度本身已經足夠對這幾年的一切做一個結,不再需要額外的墨跡來證明它被收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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