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海者:東行記》第272章 沈萬山提議“聯合商號”(1)

作者:胥嘉福·21天前

沈萬山來的時候是一個人。沒有帶跟班,沒有帶賬房先生,也沒有坐他那頂青呢小轎——他從街口步行而來,深灰長衫的下襬沾了半街的浮土和幾片乾枯的落葉,烏木手杖點地的節奏比平時略快一些,像是走了一段不短的路。他在海國公府大門口停了一步,抬眼看了看門楣上新漆的匾額,手杖在門檻邊頓了一下,跨進去時步子沒有遲疑。

林遠正在前廳泡茶。他看到沈萬山走進來時微微抬了一下眉——沈萬山平時來,總會先讓小廝通報一聲,在門房裡喝一盞茶再進來,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直接走過照壁、穿過天井、繞過那叢新移栽的桂花,徑直邁進前廳門檻。他手裡拎著一隻半舊的藍布包袱,包袱口用麻繩扎著,鼓鼓囊囊的,稜角分明,像裝著幾本厚冊子。他在林遠對面坐下,把包袱擱在桌角,解開麻繩,露出裡面三本厚厚的賬冊和一卷用油布裹好的契約文書。他先把那三本賬冊推到林遠面前,指尖在封面上敲了兩下,敲完後才開口:林老弟,我有個想法。

林遠把茶盞推到他面前,動作不急。他看著沈萬山把第一本賬冊翻開——紙頁泛黃,邊角有些發脆,有些頁面上還殘留著多年前邊角料做標記時留下的小字批註。沈萬山翻開的那一頁列著去年全年進出貨的流水,數字寫得密密麻麻但工整,每一筆後面都有他用細筆加註的說明。船隊是你的,貨路是我的,鐵廠是餘師傅的。他說著手指順著頁面上的一行數字劃下去,停在了一個用硃筆圈過的數字上,三條線各走各的,也能賺錢。但合在一起……他把第二本賬冊翻到中間某一頁,推過來,去年你從馬六甲帶回的貨,我賣出去要經兩到三道轉手。每轉一手抽一層利,到你手裡就少了三成。我自己去拿貨,又要付船錢。

林遠低頭看著賬冊上那道被硃筆圈起來的數字,又看了看相鄰頁面上另一組數值的對比。他沒有急著回應,先端起自己的茶盞喝了一口,嚥下去的時候舌尖在牙關內側停了一拍——像是在等什麼。系統比他的答案先到了:視野右下角彈出一行細字,顏色比平時淺一些,邊框也收得窄,像一份正在被壓縮的簡報:商業評估:聯合商號可行性較高。當前林氏船隊年運輸量約佔總貿易量四成,若與沈家貨源合併,可提升至六成以上。餘氏鐵廠的產能在合併後也能為船隊維護提供優先保障,降低外部採購成本。提示:合併初期磨合成本需預留2到3個月緩衝期。林遠掃完那行字,系統又補了很短的一句:長期收益可觀。潛在風險可控。當前聲望與財力足以支撐此次擴張。他放下茶盞,手指擱在杯沿上,看著沈萬山:分利怎麼算?

沈萬山沒有猶豫。他伸出右手,張開五指,然後收回拇指和食指,只剩下三根手指豎著。三成。他說完三成,又加了兩根手指,我三,你七——船隊和航線是你的,貨路和渠道是我的,鐵廠另算。他停了一下,把那捲油布包著的契約文書推到桌案中央,鐵廠的利要單獨分。餘師傅佔了四成,你我各三成。

林遠看著桌面上那捲被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文書。麻繩系得整齊,打結的手法跟沈萬山捆貨箱時用的那種一模一樣的——一個雙環結收尾,齊整利落,餘線頭剪得齊平。他伸手摸了摸那捲文書的邊沿,紙卷被油布壓得很實,觸感硬挺,顯然不是今天才準備的東西。他抬起眼:你什麼時候寫的?

你還沒回廣州的時候就寫了初稿。沈萬山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但他沒在意,後來餘師傅的磨面機出來了,我又加了一頁。再後來你那新船下水了,再加了一頁。再加一頁。層層疊疊,像給舊船刷銅皮似的補了又補,到前天晚上才定了稿。他把茶盞擱回桌上,動作比剛進門時鬆了一些,肩線微微下沉,像把一件端了好久的話終於端上了桌面,林老弟,你如果覺得虧,我可以再讓一成。

林遠看著他。沈萬山坐在對面,深灰長衫的肩頭還落著一片不知從哪棵樹上蹭來的乾枯榕葉,他鬢角的白髮比去年又多了幾根,在從窗格漏進來的晨光裡泛著乾燥的光。他一隻手搭在賬冊封面上,指尖微微蜷著,落在賬冊邊緣那道被反覆翻閱後磨出的舊摺痕上。那是一個老商人慣用的動作,像是在每次出價之後,都本能地用指尖抵住自己給出的價碼,等對面的人來確認。不用讓。三成七成,鐵廠另算——可以。林遠說著把那捲契約拿過來,沒有開啟,而是放在自己這邊的桌面上,用手掌按了一下。

沈萬山的目光跟著那捲文書移動,從桌面左側移到右側,然後落在林遠按在文書上的那隻手上。他看了幾息,然後從袖口抽出一支細筆,又從懷裡摸出一小瓶墨汁,拔出塞子放在桌角,動作慢條斯理,像在給一樁已經想了好幾遍的事收一個穩妥的尾。他把筆蘸了墨,在桌面上方停了一瞬,抬起眼:那今天就把字簽了?

林遠低頭看了一眼桌面——那捲契約還在油布裡裹著,隔著油布能摸到紙張的厚度和摺痕。他把油布解開,露出裡面用厚竹紙寫成的文書,紙色微黃,墨跡新,字跡是沈萬山的,一筆一劃結實而規整,像是每筆都壓足了力道才寫下去的。他翻到最後一頁,看到簽名處已經空好了位置,墨跡還帶著剛剛乾透不久的潤澤。沈萬山遞過筆,筆桿被他握過的地方還殘留著一層薄薄的體溫。林遠接過筆,在簽名處落了字,筆畫沉穩,筆鋒在收尾處微微頓了一下,像一枚釘子被敲進舊木板裡,扎得不算深,但夠穩。他把筆擱回桌角,墨汁在瓶口微微晃了一下。沈萬山沒有急著收回文書,而是先看了看那一行簽名,然後把筆也收回了袖口,動作比拿筆時慢了半個節拍。

後院傳來一陣聲響。林瀾正在追毛球,小跑著穿過天井,毛球從桂花樹下一躍跳上窗臺,蹲在窗沿上回頭看她,爪子裡空空的。林瀾在樹下剎住腳,叉著腰仰頭看窗臺上的毛球:你下來,我不追你了。毛球蹲在窗臺上不為所動,尾巴在窗沿掃了兩下。林遠從廳裡聽到外面的動靜,側過頭朝窗外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轉回來看了一眼桌面上那捲已經被油布重新裹好的契約。他的手指在契約的邊角輕輕按了按,然後收回手,端起茶盞,把已經冷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沈萬山也端起他那杯涼茶喝了一口。他把茶盞放回桌面時,杯底碰到了桌面上林遠剛才擱筆的位置——筆桿移開後留下的一小片墨痕還洇在那裡,像一片正在緩慢漫開的淺灰色潮水,還在呼吸似的往紙面的方向滲去。兩人之間那捲被油布裹好的契約躺在桌面中央,邊緣壓著一隻空茶盞的底座,壓住了一角翹起的油布邊沿。窗外傳來林瀾妥協了的抱怨聲,她正在跟毛球商量用半顆花生換它下來——聲音穿過桂花樹的枝葉,被風吹散成模糊的片段,像一枚正在被海圖紙面慢慢吸收的水滴。

前廳裡的光線開始偏斜。從窗格漏進來的晨光已經從桌角移到了椅背,把沈萬山灰長衫肩頭那片枯葉的影子拉成一道細長的灰線。他用指尖把那片枯葉從肩頭捻起來,放在桌面上,擱在油布卷的邊角旁邊,然後站起來,手杖在地板上輕輕頓了一下,發出篤的一聲悶響。鐵廠那邊,你明天跟餘師傅說說。沈萬山站在門口停了停,他那性子,你跟他說比我說管用。

林遠也站了起來。他跟著沈萬山走到門口,兩人在門檻邊並排站了片刻,看著院子裡那棵正被風搖動枝葉的桂花樹。毛球還蹲在窗臺上,爪子裡攥著一顆花生,正在跟樹下的林瀾談判——她踮著腳伸手夠那隻花生,但每次指尖快碰到時,毛球就朝窗臺內側退半寸。沈萬山看著那畫面安靜了片刻,手杖在門檻邊沿輕輕點了一下:林家的事,一個比一個不好對付。

你才看出來?林遠說。

沈萬山沒有接話,只是擺了擺手,走出院門,手杖點在石板路上發出均勻的篤篤聲,在午後的薄塵裡慢慢遠了。林遠站在門口看著那個深灰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才慢慢收回目光。他低頭看了看門檻邊沿——沈萬山站過的地方,留下了一小片被手杖底端壓出來的圓印,淺淺地嵌在青磚表面的苔痕上。他看了一會兒,沒有拂掉它,轉身走回了前廳。那捲被油布裹好的契約還擱在桌面上,邊角壓著沈萬山留下的一片乾枯榕葉,油布卷的側面露出的紙張邊緣微微翹起,像一艘正在等著被開啟艙門、確認艙內貨物是否需要重新碼放的小船。

餘師傅傍晚時分從鐵廠過來,蹲在院子裡檢查那根新鍛的推進軸。軸的表面還帶著淬火後的深灰色氧化層,在夕陽裡泛著一層啞光。他用手指沿著軸身的弧線摸了一遍——從一端到另一端,指腹貼著金屬表面勻速地滑動,像在讀一根鐵做的尺。摸到中段時他的手指停了下來,在那處比別的地方暗了一小圈的位置多停了兩息,然後又繼續摸到了末端,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又鬆開。這根軸的鐵質比上回那根好。他說著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一眼大廳的方向,沈老闆下午來過了?

來過了。簽了個東西。林遠靠在門框上,看著餘師傅蹲在軸旁邊,用一塊舊布把它蓋了起來,像對待一件需要避塵的精密器具。餘師傅把那塊布的四角掖好,抬頭看了林遠一眼,沒有追問簽了什麼,只說了兩個字:然後他去廚房討了碗水喝,蹲在桂花樹根旁邊,慢慢喝完。毛球從窗臺上跳下來,蹲在餘師傅腳邊陪他坐了一會兒。暮色從院牆上漫過來,把那根被舊布蓋著的推進軸鍍成一道深色的橫臥輪廓,和餘師傅蹲著的影子排在一起,像一個剛成型的焊縫,還沒來得及打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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