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海者:東行記》第291章 唐·路易斯的第二封信(1)

作者:胥嘉福·19天前

信是跟著一艘從里斯本繞道來的葡萄牙商船到的。船主還是上回那個胖商人,但這次他學聰明了,信封外面裹了一層油布,再用細麻繩纏了三道,打結處壓了一小塊火漆,火漆上印著一枚模糊的徽章輪廓。他把信送到海國公府門房時,特意用帶著濃重里斯本口音的西班牙語說了一句:“這回沒淋著雨。”語氣裡帶著一種完成了一次跨洋快遞任務後的自得,像一艘剛靠岸的舊貨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艙單上所有標記為易碎品的條目都已順利交接完畢。

門房把信送到書房時林遠正在看海圖。他接過那隻裹著油布的厚實信封時先掂了掂重量——比一般的信沉一些,像是裡面夾了不止一張紙。他拆開油布,用小刀沿著封口裁開,裡面先掉出一張對摺的厚紙,紙質比尋常信紙更挺括,邊緣裁得整齊,表面帶著一層細密的紙漿紋理。他展開那張紙,先看到了開頭那一行流暢的西班牙文花體字:“我親愛的朋友,自從你上次離開加的斯之後,塞維利亞的春天已經來了三次了。”

唐·路易斯的字跡比上次來信時更舒展了一些,字母之間的連線更加連貫,像是在寫信這件事上已經找到了自己的節奏。他在第一段裡先問候了林遠的近況,又問了幾句關於大明沿海的氣候和他上回信中提到的那處礁石島的情況,然後筆鋒一轉,進入了正題:“女王陛下授權我向你轉達一份正式提議——西班牙王室對那條通往美洲的航線極感興趣,願意出資合造一艘專用探險船。船體設計可由你全權決定,材料和工匠從加的斯船廠調撥,費用由王室負擔七成。條件只有一個——首航指揮官必須是你。”林遠讀到這裡時停了一下。他的目光在“條件只有一個”和“首航指揮官必須是你”這十幾個字之間來回移了一遍,像在用視覺確認一筆被反覆核算過的數字。然後他繼續往下看。

第二段寫了關於合作的具體安排——“船體尺寸參照你上次來信中提到的‘遠洋級’標準,但可以再放寬三成。火炮不用裝太多,火力夠自衛就行,把空間留給補給和貨物。加的斯船廠的老師傅們聽說要造新船,已經開始打聽圖紙的事了。”讀到“老師傅們”這幾個字時,他彷彿能隔著紙頁看見加的斯港那片被陽光曬暖的幹船塢,聞到松木碎屑和焦油混在熱空氣中的氣味。

第三段只有兩行,但字跡比前面幾段稍微擠了一些,像是寫到這裡時紙面的剩餘空間讓寫信的人不得不把字縮小了一圈:“你如果接了這活,回程記得再帶一罐醃橄欖。我夫人愛吃。”信末尾的署名是“你的朋友,唐·路易斯”,簽名處畫了一棵歪歪扭扭的橄欖樹的簡化輪廓。

陳婉兒端著茶從門口走進來時正好看到林遠把那封信翻到背面確認沒有其他內容。她把茶放在桌角,側過頭瞥了一眼那封信末尾畫的那棵歪歪扭扭的橄欖樹——樹幹歪向右側,樹冠用幾筆弧線潦草地勾出來,像一幅被畫在舊海圖邊角里的速寫。她看了一會兒那棵樹的輪廓,又把目光上移了幾行,落在了“我夫人愛吃”那幾個字上。她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然後放下茶杯,用那種不緊不慢的、像是正在計算一道需要稍作遲疑才能落筆的題目的語氣開口了:“愛吃的是他夫人還是他?”

林遠正把那封信疊好準備放回信封。聽到這句話,他的手指在信紙的摺痕處停了一下。他在腦海裡快速回放了一遍自己剛才讀到的內容——信的末尾確實只寫了“我夫人愛吃”五個字,沒有提到唐·路易斯本人對醃橄欖的態度。但他想起了上回去塞維利亞時唐·路易斯在婚宴上偷偷從後廚順了半碟醃橄欖藏在袖口裡帶出去吃的場景,那時候新娘子的裙襬正在他旁邊不遠處被幾個伴娘圍著理褶邊,他蹲在走廊拐角往嘴裡塞橄欖時被林遠撞了個正著,嘴角還掛著橄欖油的光澤。他把信紙摺好放進信封:“……都愛吃。他不好意思說。”

陳婉兒端起自己的茶又喝了一口。她的杯沿在唇邊停了片刻才放下來,像一枚正在靠岸的船正在等待湧浪把船身推過最後一段淺灘再落定:“那下回去的時候多帶一罐——一罐給他夫人,一罐給他。兩罐分開裝,別讓人看出來。”她的語氣平穩,像是在安排一件已經驗算過多次的貨物配載方案——鹹貨放左舷貨艙,乾果放後艙,耐壓容器綁在龍骨上方,確保航線上的每一次顛簸都只晃開表層的時光,不會傷及底層的風味。

林遠把信收進書桌抽屜裡那只有隔層的木匣中,隔層上方的空間剛好夠放這封新收的信,與上回那封關於橄欖和桂花枝的信隔著一道薄薄的木板遙相對望,像兩條停泊在同一錨地但不同年份的船,纜繩系在同一根樁上,吃水線卻差了一掌有餘。他合上木匣的蓋子,銅釦合攏時發出一聲輕響。“不過接這個活之前,我得先把太平洋那條線摸清楚。造船的事等這條線畫完了再說。”他的手指在木匣蓋子上輕輕敲了兩下,像在用自己的手指完成一道不需要紙筆的備忘錄。

迭戈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書房的門口,手裡端著一碗剛煮好的糖水,碗沿還冒著熱氣。他站在門框邊看了看那封已經被收起來的信,又看了看陳婉兒端茶的動作,然後在門框邊靠了一下:“哥,那個西班牙伯爵又來信了?他說啥?”林遠正要回答“還不是催我回去造船”,但話到嘴邊忽然頓住了。

他重新拉開書桌抽屜,開啟木匣,把那封信從隔層中抽出來又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從第一段掃到第三段,在“首航指揮官必須是你”和“回程記得再帶一罐醃橄欖”這兩句話之間來回了一遍。寫信的人似乎從來不直接說“我想你了”這四個字。但他寫信的句式越來越熟練了,像一個正在慢慢學會拉長纜繩長度、讓對方提前靠岸的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調整錨泊餘量——先是畫歪歪扭扭的橄欖樹,然後加一句“我夫人愛吃”,最後再把那句“我夫人愛吃”跟信的正文隔開一小段距離,讓收到信的人有充足的時間在自己腦中的舊地圖上把那條虛線描成實線。

陳婉兒看著林遠重新拆開信看了第二遍,看著他把信疊好放回去然後把木匣蓋合上——合蓋的動作比剛才慢了一拍——她低頭喝了一口茶,沒有問他在看什麼。窗臺上的毛球剛從午睡中醒來,蹲在窗臺邊沿打了個悠長的哈欠,尾巴在窗沿掃了一下。它打完哈欠之後朝書桌方向看了片刻,然後低下頭,用爪子從窗臺邊的布袋裡撥出一顆花生——沒有剝,只是撥出來放在窗臺邊沿,像是收到了一個自己也有份的訊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庫存裡確實還有存貨。

迭戈靠在門框邊把碗沿那層浮沫吹開,喝了一口糖水,然後咂了咂嘴:“那伯爵家醃橄欖的方子,能不能讓他寄一份過來?咱自己醃也成。”他說完這句話,像是終於替門框和書桌之間那段沉默的距離安放了一枚合槽的榫頭,端著碗轉身走了。碗裡的糖水沿著碗沿晃了一下,但沒有灑出來。窗臺上那顆花生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暖褐色的光澤,像一枚尚未被寫入任何賬冊的微小盈餘,正在等一封還沒封口的回信把它也收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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