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海者:東行記》第292章 林洋的算盤比賽(1)

作者:胥嘉福·16天前

算盤比賽設在廣州城東的文昌閣。那是一棟三層木樓,青瓦飛簷,簷角掛著銅鈴,風一吹就發出細碎的聲響,像一把正在被反覆撥動的舊算盤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為比賽暖場。一樓的大廳被臨時清空了,擺了十幾張長條桌,每張桌上放著一隻算盤和一方墨硯,算盤都統一規格——烏木框,黃銅柱,珠子被擦得鋥亮,在從高窗透進來的光線裡泛著均勻的暖光。窗格上新糊的白紙把午後過於熱烈的日頭濾成一層柔和的暖白色,均勻地落在每張桌面上。參賽的孩子從七歲到十三歲不等,林洋是裡面最小的幾個之一。他坐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兩隻腳懸在椅沿下方,夠不到地面,靴尖在空氣裡輕輕晃著。他今天穿了一件新做的深藍色短襖,領口有一圈細白邊,是陳婉兒前天晚上趕出來的。他面前那隻算盤擱在桌面上,比他平時用的那隻大了一號,烏木框的邊角被無數雙手摩挲過,泛著一層暗沉的光澤。他的兩隻手平放在桌沿,手指微微蜷著,指尖貼著桌面的紋理,像一艘正在等待解纜的小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感受水流的速度。

考官是個穿灰袍的老先生,花白鬍須,圓框眼鏡架在鼻樑上,手裡拿著名單挨個核對名字。唸到林洋的名字時他頓了頓,低頭看了看這個坐在第三排靠左位置、雙腳懸空的小男孩,把名單上的年齡欄又看了一遍:“七歲?”林洋點了點頭。老先生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在名單旁邊用細筆做了一個記號,像在給一艘比標準吃水淺了將近一倍的船標註新尺度。

第一輪是加減法混合題。考官念題的速度不快,但每道題之間的間隔很短,像一陣正在變密的海浪正在用越來越短的波谷測試船身的穩定性。林洋的手指在那隻大算盤上移動的速度比在家裡練的時候慢了半拍,因為盤面不熟,珠子的間距跟他用慣的那隻差了一根手指的寬度。他前兩道題撥完時有一瞬的遲疑——左手食指推上排珠子時多用了半分力氣,珠子歸位時發出了比預期略重的聲響。但他沒有停下來,只在下一題開始時重新調整了指腹觸珠的位置。

第二輪的題目更難了,要求手寫答案與算盤同步進行——撥完一組珠子就要在旁邊的紙上寫出得數,答完一題考官立刻宣佈下一題。林洋左手握筆的姿勢還不太穩,每次寫數字時都要低頭確認筆尖的位置,導致他撥珠的節奏多次被打斷。他額角滲出了一層細汗,在被窗紙過濾後的柔光裡泛著薄薄的光澤,但他沒有抬手去擦,只是在每道題之間的空隙裡極快地用舌尖潤了一下下唇。

公佈名次的時候大廳裡安靜了片刻。第三名先念——考官念到“林洋”兩個字時朝他座位的方向看了一眼。第二名和第一名是另外兩個孩子,一個九歲一個十歲,都比林洋高出一個頭,領獎時步子邁得又大又穩。林洋走到前面接過那枚小銅牌——牌面不大,約莫半隻手掌,正面刻著一個“三”字,背面是文昌閣的輪廓。他握著那枚銅牌回到座位上,把它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看了看正面的“三”字,然後把它放進了口袋裡。

回府的路上天開始暗了。林洋坐在馬車裡,一隻手搭在膝蓋上,另一隻手隔著布料按著口袋裡的銅牌。迭戈牽著韁繩坐在車轅上,側過頭朝車廂裡問了一句:“洋兒,第三名厲害不厲害?”林洋在車廂裡沉默了片刻。他的指尖隔著衣料按在銅牌那個“三”字上,按了一會兒才開口:“外公說第三名說明還差兩個位置沒找到。”迭戈握著韁繩的手沒有動:“那你覺得那倆位置在哪兒?”

車廂裡又安靜了一會兒。車輪碾過一段石板路的接縫時顛了一下,銅牌在口袋裡碰著衣料的裡襯發出極輕的一聲悶響。“……還沒看到。但下次會看到的。”

信是第二天傍晚到的。送信的是那個姓楊的老夥計,這次他騎了一匹更瘦的馬,馬鞍邊的藍布褡褳看起來比上次空了一些。他把信交到門房手裡時說話的聲音比上回來時低了一些,像是喉間的一根舊彈簧被擰鬆了一扣。林洋是在前廳拆的信。他站在桌案邊,用小刀裁開封口,先掉出一張疊得整齊的信紙。紙面上的字跡比上回更短,只有一行:“第三名說明你還差兩個位置沒找到。下次再找。”——沒有抬頭,沒有落款,沒有多餘的詞句。

林洋把信紙放在桌面上看了幾遍。看第一遍時,他的目光停在“兩個位置”幾個字上;看第二遍時,他的視線移到了“下次再找”那幾個字的收筆處——墨色在那裡比前面稍淡一些,像是寫信的人在寫完這四個字之後放慢了速度,不讓筆鋒在紙面上殘留太多猶豫的痕跡。他看完第三遍時,從桌角拿起他那隻小算盤,把信紙平整地貼在算盤盒蓋的內側,用手掌壓平了四角,然後合上盒蓋,放回桌角。他的動作不急,像在處理一件已經被仔細稱量過配重的貨物,確認重量平衡後才讓叉車鬆開。

晚飯後林洋沒有去院子裡玩。他坐在自己房間的桌邊,把那隻貼了信的算盤盒放在面前,手指搭在盒蓋邊緣,沒有開啟。他的目光落在窗臺上——窗臺邊沿,毛球已經蹲了一會兒了。爪子裡攥著一顆花生,表皮被它的掌心焐得溫熱,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暖褐色的油潤光澤。毛球在林洋看過來的時候沒有躲開目光,它低下頭,用牙齒剝開花生的外殼,兩瓣殼從爪心裡滑落,落在窗臺上,發出細碎的輕響。果仁被它捏在指間,毛球低頭看了看那顆果仁,然後轉過身子,跳下窗臺,走到林洋的枕邊,把那顆剝好的花生輕輕放在了枕頭邊緣。它做完這一切之後就蹲在了床腳的暗影裡,尾巴在地面上緩緩掃動了一下,像一艘正在收纜的船用自己的尾跡替它停靠過的水面畫上最後一道短促的標記。

林洋低頭看著那顆花生。它躺在枕頭邊緣的布料上,淺褐色的果仁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溫和的光澤。他伸出手指把那顆花生拿起來,握在掌心裡,指節收攏時指腹貼著果仁的表面,能摸到它被毛球掌心的溫度焐出的微溫,像一枚剛剛停穩的沉錨正在用自己冷卻的速率測量水底的溫度與密度。他沒有吃,只是握著它,把那隻算盤盒從桌面上拿過來放在枕邊——盒蓋內側那行字朝上,貼著枕頭擺放,像一枚正在等待被再次抄入新頁的舊錨記正在用自己的重量校準它在枕木上的位置。

第二天早上迭戈來叫林洋起床時,發現他的枕頭邊放著一枚小銅牌和半顆剝好的花生。銅牌被翻到了背面——文昌閣的輪廓在晨光裡泛著細長的光影。半顆花生被擱在銅牌邊緣,像是被認真對位過的一道小標記。迭戈站在床邊低頭看了幾息,沒有去碰那兩樣東西,只幫他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

毛球已經蹲在窗臺上了,面朝正在變亮的天色蹲著,尾巴在窗沿邊沿慢慢擺動。晨光從窗縫裡擠進來,落在枕邊那半顆花生上,把它暖褐色的表面照出一層極淡的光澤——那枚已經完成了一半的存糧,像是正在等下一次落筆,把剩下的那半顆也填進一個尚待合攏的賬冊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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