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海者:東行記》第307章 第二次風暴(1)

作者:胥嘉福·2天前

船隊從菠蘿島出發後的第八天早晨,天和海之間那道分割線開始模糊了。林海在舵樓頂部的平臺上照例站了一會兒,發現東邊的雲層比昨天厚了不止一倍,顏色也跟平時不同——不是那種早晨散開後變成薄雲的灰白色,而是一種被壓得很實的、帶著暗沉調子的深灰,像一枚被反覆摺疊過的舊帆布正在用它自己的褶皺測量它與撕裂之間的餘量。風從東南方向來,比前幾天稍微大了一些,但還不到需要降帆的程度。他把望遠鏡從眼前放下來,調了一下焦距又舉起來看了一下那片雲層,確認那團深灰色的邊緣確實在變寬,這才下了平臺。

上午的風持續地增大,不是突然加力的那種——更像是一艘正在被緩慢拖入深水區的舊貨船在逐步加速時帶來的側傾,每一步都在預期之內,但每一步都在突破上一刻的航速極值。到了午飯時分,海面上的湧浪已經從三四尺漲到了六七尺。南海二號的船身在起伏中持續地調整姿態,甲板在腳步下時而抬高時而降低,水手們走路的時候已經習慣性地讓膝蓋微微彎著了。探風號在偏左後方的位置,船身比南海二號小一圈,在浪湧中的起伏幅度更明顯,船首時而被抬到能看到下方吃水線的程度,時而又埋進一道低窪的波谷裡,船尾的航跡在波峰與波谷的交替中時斷時續。

午後約莫兩刻鐘,林遠從舵樓裡探出身來,朝機艙方向喊了一句:“通知探風號,收攏編隊。大明號保持間距,不要超過半海里。”他的聲音在持續增大的風裡被削去了大約兩成,但核心的那幾個詞還是傳到了機艙門口迭戈的耳朵裡。迭戈應了一聲,轉身走進機艙,蒸汽機的聲音在幾個呼吸之後變粗了,壓力錶上的指標正在緩慢地向高區移動。

系統在視野右側彈出了一條預警視窗。邊框的顏色從慣用的淡藍變成了淺橙色,比上次風暴時的橙色稍淺一些,像一枚正在被緩慢加熱的舊鐵板正在用它自己的顏色變化測量它與臨界溫度之間的差距。“強氣旋活動警報:前方約120海里處檢測到大型氣旋系統,中心風力預估12級以上。預計抵達時間:當前航速下約4到6小時後進入邊緣影響區域,中心區域約在8到10小時後透過。建議立即採取防風措施:降帆、加固甲板鬆散物品、調整航向偏南以減小迎風面積。”視窗尾部有一行更小的字,顏色比正文略淺:“浪高預估可達十米以上。建議:檢查所有艙口密封情況。”

林遠把舵輪微調了幾度,船首向右偏了約兩指的角度,然後朝機艙方向補了一句:“舵葉受損的可能性超過一半。通知探風號做好準備。”

風暴比系統預報的提前了大約一個時辰。雲層在傍晚之前就壓到了頭頂,天色暗得比平時快了一整個時段的跨度,像一頁正在被緩慢合上的舊書頁正在用它自己的陰影測量它與完全閉合之間的時間間隔。風持續地從東南方向壓過來,把海面的浪湧推成一道一道幾乎平行的、脊線分明的長浪。第一批大浪在雲層完全覆蓋天空之後不久到達了。浪高比預期的略低,但更密——兩道浪之間的間隔比上回風暴時短了將近一半,船身還沒有從上一道浪的起伏中完全恢復,下一道浪就已經到了底部。南海二號的船身在持續地、幾乎沒有中斷地傾斜,甲板上的水手們需要抓牢附近的固定物才能站穩。

探風號在風暴開始後約莫一個時辰發出了訊號。一道短促的、被風削薄了的汽笛聲穿透雨幕傳過來,斷續的尾音在水汽中反覆折射。林遠從舵樓側窗看出去的時候,正好看到了探風號的船身被一道大浪從側面推了一下——船身傾斜的角度明顯比旁邊的南海二號的偏轉要大,姿態恢復的速度也慢了半拍,像是在用自身的搖擺幅度測量它與主船之間的相對穩定性差異。

緊接著迭戈從機艙口探出身來,用被風壓扁了的聲音朝舵樓方向喊了一句:“探風號的舵葉——好像卡住了——它在偏航——”

林遠沒有猶豫。“準備拖纜。大明號靠過去,保持距離。南海二號減速,準備接駁。”

拖纜被丟擲去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探風號在大明號的幫助下穩定了姿態,但舵葉受損的情況比預想中更嚴重——不是完全卡死,但轉向響應比正常情況慢了將近一半,船身在風浪中無法及時調整指向,總是在被浪打偏之後才緩慢地校正回來。這種滯後在大浪密集的海面上幾乎等於失去了主動控制能力。探風號的船長在風雨中向南海二號發出訊號,表示同意被拖航。

迭戈站在南海二號的船尾甲板上,身上繫著安全繩,雨水從油布帽簷邊緣流成一道連續的細線。他正在調整拖纜的固定角度,讓纜繩從探風號的船首到南海二號的船尾之間形成一道筆直的、吃住力的牽引線。他蹲在繫纜柱旁邊,把纜繩在柱上繞了三圈,拉緊,打了個雙環結。他用手指檢查了一遍結的鬆緊,確認沒有鬆動的餘量,然後朝舵樓方向比了一個手勢。

林海在風暴中的位置在船首甲板靠後的位置。他原本在檢查前艙蓋的密封情況,但一聲悶響從甲板中部傳過來時他抬起了頭。一個年輕水手被一道從船舷側面湧上來的浪推倒了,後背撞在纜繩柱上,正用手捂著左臂上方。林海跑過去的時候風把他的衣襬吹得貼在腿側,他在那個水手旁邊蹲下來,用身體替他擋住一部分正在斜射過來的雨水。水手的手臂被纜繩柱邊緣的金屬件劃了一道口子,不深但正在滲血,血水被雨水沖淡後沿著手背流下來。

林海沒有多想,低頭把自己腰間的腰帶解下來——不是腰帶,是一根備用布條,是陳婉兒出發前塞進他口袋裡的,說“萬一要綁什麼”。他在那個水手的手臂上方繞了兩圈,拉緊。血水的顏色在布料上擴散,被雨水沖淡後又重新滲出。他的動作不算快,但每一步都穩——先按住傷口兩側的皮膚確認走向,再墊上一層乾淨布片墊在傷口上方,再開始纏繞,每圈都壓住上一圈的一半寬度,用指尖在布條的邊緣攏了攏鬆緊。他的睫毛上掛著雨水,他眯著眼睛,透過水幕判斷傷口深度的輪廓和可能隱藏的斷裂端。

迭戈在船尾甲板方向喊了一聲什麼,但風把聲音捲走了。林海沒有抬頭,他正在收尾——把布條的末端在傷口上方繞了最後一圈,打結,拉緊。風把他的頭髮吹得向後拉直,他的手沾著血和雨水,有些黏,在打結的時候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他的指尖在收束結釦時微微抖了一下,但不明顯,像是那一下顫抖被風暴本身的振動蓋過去了。他把那個結打完,用指腹壓了壓邊緣確認鬆緊合適,然後抬頭朝舵樓方向看了一眼:“把他扶到船艙裡去。”

那個年輕水手被扶走了。林海蹲在原地沒有立即站起來,他的左手還搭在自己剛才打的那個結上,雨水從他的額頭沿著鼻樑流下來,在嘴角處停頓了一下然後滴落在甲板上。他的右手背上沾著一道已經被雨水沖淡的血痕,邊緣正在慢慢散開。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才伸直,像一枚剛從持續震動中恢復過來的舊螺栓正在用它的回彈角度測量它與完全鎖緊之間的距離。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右手的指縫——血水和雨水混在一起,在指間那道舊裂紋的溝槽裡留下了一道淺淡的痕跡,像是被雨水反覆沖刷過的磨損標記。他用左手擰乾袖口那截滴水的布料,然後扶著船舷站起來,腳步踩穩後才鬆開手。

毛球一直蹲在舵樓頂部最低處那片相對避風的平臺上。它的毛髮被風吹得完全貼向一側,像一株被持續強風吹彎了的小植物正在用自己的傾角測量它與風力之間的關係。它看著林海從甲板上站起來,看著他低頭看自己手背上那道正在被雨水沖淡的血痕。它的爪子裡空空的,但它蹲在那裡,目光透過正在變得密集的雨幕落在林海身上,隔了很久,在風暴的間隙裡,它的尾巴從平臺上垂下來,在風裡微微擺動了一下,又收回去。

午夜過後,風浪開始減弱。從十二級降到十級,從十級降到八級,到天亮前降到六級左右。船身的傾斜幅度從持續的接近極限狀態回落到了可以被腳步適應的高度。三艘船的編隊在晨光中重新顯現——探風號還被拖纜牽著,在大明號的輔助下保持著穩定的航向。

林海在晨光裡走到船舷邊,用剩下的溪水沖洗自己手上乾涸的血跡。他低頭看著那些淺紅色的水順著指縫流下去,看著傷口在他包紮的那個年輕水手的上臂處保持著的形狀——布條還在,邊緣乾燥後微微收緊,像一枚正在被緩慢擰緊的舊釦環正在用它自己的張力測量它與傷處之間的距離是否在可接受範圍內。他的手背上那道被雨水稀釋過的血痕已經被衝乾淨了,露出幾道正在泛白的舊傷疤和一道被纜繩磨出的細長印痕。他的手指在晨光中伸展開又握攏,像一枚正在從持續震動中恢復的測量工具正在用自己的校準週期確認它與完全歸零之間還差幾次呼吸的距離。

船隊在晨光中重新編隊。蒸汽機的聲音恢復了平穩的節奏,明輪拍水的間隔均勻地響著,像一封正在被緩慢展開的信紙正在用它自己的邊緣測量它與收信人之間的距離。林遠從舵樓裡出來,站在船舷邊看著那道正在變亮的海平線,他衣服的袖口還是溼的,被風吹乾了一半,留下了一圈正在變淡的水痕。他站在晨光裡,手搭在船舷邊沿,像一枚剛從持續震動中恢復過來的舊信標,正在用它的吃水變化記錄風暴與航跡之間的摩擦痕跡。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