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那天清晨,迭戈蹲在灶臺邊把最後幾塊幹餅用布包好,繫繩的時候多繞了一圈,結打得比平時緊。他把布包遞給林遠的時候沒有鬆手,多握了片刻才放:“幹餅夠五天的量,省著點能撐到六天。水囊裝了四隻,夠三天,但河道里應該有淡水補給。”林遠接過布包,把繫繩掛在揹簍外側的鉤子上。他的動作比平時慢一些,像是在用自己整理裝備的節奏來確認這段路程與先前所有岔路的長度和難度之間是否存在可換算的差值。
林海已經站在營地入口處了。他換了一雙底更厚的靴子,鞋幫比平時穿的那雙高了一截,繫繩被拉到最緊,在小腿外側打了一個雙環結。他腰側的布袋裡裝著獸皮海圖、日誌和那截備用炭筆,炭筆的筆尖被重新削過了,露出的斷口乾淨。他的目光落在營地外側那條通往內陸的小徑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將要走的那段路的長度提前折進視覺裡。
嚮導站在小徑入口處的那棵歪脖樹旁邊。他換了一條更結實的獸皮圍裙,邊緣的磨損處被重新縫過,針腳粗但結實。腰間多掛了一隻用整段木頭挖成的小容器,口沿用一圈細繩扎著,裡面裝著某種深色的膏狀物。他手裡握著那根短棍,看到林遠走過來的時候沒有開口,只是朝小徑的方向側了一下頭。
河道入口在海岸以北的一段被樹叢遮蔽的緩坡後面。河口的寬度比水道寬了一倍有餘,水色呈淺褐色,帶著被泥沙染過的渾黃,流速不急,但在入海口處能看出水流正在持續地向內陸方向推進的走向。河岸兩側的植被從沿海灌木向更高大的喬木過渡,樹冠在河面上方交織成一道斷續的遮蔽。林海蹲在河岸邊緣,撥開一層浮土,露出底下溼潤的沙土,用手指探了一下溼度,又抬頭看了看河水的流向,然後從布袋裡取出那捲獸皮海圖,在膝蓋上展開了一截。他的目光在圖上那道標記了鋸齒狀山脈符號的區域停了一下,又抬頭看了看河道延伸的方向。“河道的走向與海圖上標記的水系走向基本一致,”他說話時用手指沿著圖上那道從山脈方向延伸下來的線條劃了一下,“如果這條河確實是從山脈東坡流下來的,順著它走,應該能在三四天後看到山腳下那層沉積扇的邊緣。”
獨木舟被推入水中。船底擦過河床的沙層時發出持續的摩擦聲,進入深水區之後聲音變輕了。嚮導坐在船尾,槳葉入水的節奏比在水道里更舒展,每一次划動都帶著更大的幅度。林遠坐在船頭,手裡握著那捲獸皮海圖,目光沿著河道前方延伸的方向持續地移動著——河道在前方約莫一里處拐了一個緩彎,彎道兩側的樹冠在河面上方合攏,把河面壓成一道窄窄的暗色通道,像一頁正在等待被翻開的舊書頁的邊緣正在用它自己的摺痕測量它與完全展開之間的時間間隔。
河道在前方的轉彎處沒有收窄,而是維持著大致相同的寬度,兩側的樹冠在河面上方持續地交織著,把陽光切割成碎片灑在水面上。林海攤開日誌,在紙面上畫了一道代表河道走向的弧線,弧線的弧度與獸皮海圖上那道山脈延伸下來的線條的走向一致。他在弧線旁邊標註了幾個數字,又在弧線末端畫了一個箭頭,箭頭指向河道上游的方向。他擱下炭筆,把日誌舉起來對著從樹冠縫隙漏下來的光看了看,然後用指尖沿著弧線的走向摸了一遍,像是在用自己的觸覺確認那道線條與海圖上那條舊線之間是否能夠完全重疊。
嚮導在船尾划著槳。他的目光持續地掃視著河岸兩側的植被變化,每隔一段時間就在觀察水面上漂過的植物碎屑和漂浮物的分佈,像是在用自己持續的目光測量河道與完全確認之間的時間間隔。他在一處河岸轉折點放慢了船速,開口說了一句話。哈桑從船中段側過頭來,聽了一會兒,然後翻譯道:“他說這條河在雨季的時候水會大很多。現在的河床寬度只有雨季的一半。他說如果是在雨季走這條路,水位會高到樹根以上的位置。”
河道兩岸的植被正在持續地變化。灌木已經被更高大的喬木取代了,樹幹的直徑比沿海那些更粗,樹皮的顏色更深,在從樹冠縫隙漏入的光線裡泛著一層被長期日曬後形成的暗沉光澤。樹冠層的高度也在增加,從幾丈逐漸升高到十幾丈,林間光線變得更暗,像是一頁正在被緩慢合攏的舊信紙正在用它自己的邊緣測量它與完全閉合之間的時間間隔。水面在正午時分變得更加平緩,流速也更慢,船底擦過河床的頻率比早晨減少了。林遠側過頭看了看河岸兩側的樹冠,然後開口說:“這裡的樹比海岸那邊的高,也比湖岸那邊的高。像是已經在山裡了。”
林海抬起頭來,目光從日誌上移開,沿著河道前方延伸的方向看了一會兒。他的目光落在某處,那裡的河岸右側有一道被水流沖刷後形成的凹陷,凹陷邊緣露出一截深色的岩層斷面,像是河岸被切割後露出的內部結構。他開口說了一句:“那邊有岩層露頭。”嚮導把船靠向右側河岸,船底擦過淺水區的沙層時速度降了下來。林海跨出獨木舟,靴底踩上河岸的沙土時微微陷了一下才站穩。他走到那處凹陷邊緣蹲下來,用手掌按了按露出的岩層表面,又用手指沿著岩層的紋理方向摸了一遍。岩層呈深灰色,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苔蘚,用手指刮開苔蘚層之後,下面的石料顏色呈現出一種不均勻的深色調,夾著幾道細脈狀的結構,沿著岩層的傾斜方向延伸。他在日誌上畫了一幅簡略的岩層剖面圖,在圖旁邊標註了幾行字:“河岸右側凹陷處發現岩層露頭,深灰色,含細脈結構。位置距河口約大半日航程。”
毛球在獨木舟船頭側過身,面朝河岸方向,它的尾巴沿著船頭邊沿垂下來,尾尖在離水面約莫一掌高的位置輕輕擺動著。它的目光落在林海蹲著的那處凹陷邊緣,像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那道岩層露頭的位置與它此前感知到的某道水文變化之間的對應關係。林遠坐在船頭,低頭看了看被自己握了一路的獸皮海圖。他的拇指正沿著圖上那道鋸齒狀山脈符號的底部邊緣緩慢地移動著——那一段線條在紙面上的弧度與剛才林海蹲著檢視的那處岩層露頭的位置,在方位上似乎恰好對得上。他把海圖重新卷好放回布袋裡,看著林海從河岸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沾的泥沙,走回獨木舟邊。林遠開口問了一句:“那條細脈,能看出延伸到哪個方向嗎?”林海跨回獨木舟時靴底在船底板上發出一聲輕響:“沿著岩層傾斜方向延伸,大致指向河道上游。不是很寬的脈,但分佈連續。”他在船中段坐下來,攤開日誌,在那道岩層剖面圖的旁邊添了一行字:“細脈分佈連續,延伸方向與河道上游一致。建議後續關注河岸兩側類似露頭。”嚮導在船尾重新推動槳葉,獨木舟從河岸邊緣退回河道中央,船首重新對準河道上游的方向,逆著水流繼續向前。河道在前方持續地延伸著,兩側的樹冠在河面上方保持著穩定的高度。林海坐在船中段,手指還停留在那幅岩層剖面圖邊緣的細脈走向標識上,沿著那道細脈的延伸方向又劃了一遍。那道細脈的走向在紙面上保持著一個穩定的夾角,像是正在用它自己的角度測量它與下一處露頭之間的那段尚未被發現的間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