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林遠就已經醒了。他沒有點燈，只是坐在防水布邊緣，面朝山脈方向，在晨光未至的暗色中捕捉遠處那道火光的殘留痕跡。火光已經滅了。山脈輪廓上方的暗色背景中找不到任何暖色標記，只有山體本身的深色剪影在逐漸變亮的天空背景下緩慢地調整著自己的邊緣形態。
林海從防水布另一側坐起來，他的頭髮被夜風吹得有些亂，脖子上壓出兩道睡姿留下的細長紅色印痕，像是舊地圖上兩道平行的註記線。他先用手指捋了兩下頭髮，然後彎腰把散落在地上的海圖和獸皮圖收進布袋。收好地圖之後他端起旁邊一隻粗陶碗喝了一口隔夜的水，嚥下去的時候喉結滾動了一下，然後用袖口抹了一下嘴角：“昨晚那道火的位置，我有印象。”他蹲著往嘴裡塞了一小塊幹餅，嚼的時候目光順著山脈輪廓上移，在昨晚火光出現過的那片區域停住，“過了前面那道低丘，如果河床的走向沒變，應該能直接看到火光所在位置的底部。”
林遠站起來，把防水布卷好捆在揹簍外側。他低頭檢查了一下靴底的磨損程度，看到鞋跟處的皮面已經磨薄了一層，用手指按了按邊緣確認沒有脫落。他彎腰調整了一下揹簍肩帶的長度，讓揹簍剛好卡在肩胛骨之間：“走了。”
隊伍沿著乾涸河床向山脈方向推進。乾涸河床在前方持續地收縮著，兩岸的巖壁逐漸變高，從一人高的坡面過渡到幾丈高的陡壁，巖壁表面的顏色也發生了變化，從下游的灰褐色變成了更深層的灰黑色，像是被長期風化和日曬磨去了表皮後露出的內層質地。碎石層的厚度比下游更大了，靴底踩上去發出的聲音也從沙沙變成了更粗糲的摩擦音，像是正在用自己持續的磨損測量它與完全確認之間的時間間隔。
地勢持續抬升。在穿過一處被倒伏的枯樹阻塞的狹窄段落後，前方的視野忽然開闊了。河床在這裡匯入一片相對平緩的臺地，臺地邊緣有一條被踩踏過的地面痕跡，寬度不到一步，沿著山腳方向延伸，繞過一塊突出的巖壁後消失在視線盡頭。臺地的邊緣有人工干預過的痕跡——幾塊較大的石塊被移到了一側，斷面呈新鮮的灰白色，像是近期被撬動過。
林海在那排被挪動的石塊前蹲了下來。他用手掌沿著其中一塊石塊的邊緣摸了一圈，指腹在接觸面的位置停了一下，感受到斷面邊緣殘留的毛刺觸感，然後直起身：“不是很久以前動的。斷面邊緣還有毛刺，沒被風磨平。”他的目光順著那條被踩踏過的痕跡向前移動，“有人最近從這裡走過。”
他們沿著那條痕跡走了一段。繞過突出的巖壁之後，前方的視線再次展開。臺地的盡頭貼近山腳處，一座低矮的建築輪廓從地面的灰褐色背景中浮現出來。那是一間用石塊和木材搭建的小屋，屋頂覆蓋著厚實的樹皮和石塊混合物。牆體用不規則的石塊壘成，石塊之間的縫隙用泥土和細碎石填充過，表面覆蓋著一層被雨水反覆沖刷後形成的暗色沉積層。門框的木材沒有上漆，表面呈灰褐色，邊緣被多次開合磨出了一道圓弧形的凹痕。門板本身沒有完全關合，留著一道約莫兩根手指寬的縫隙。屋頂一側有一根用細木枝編成的煙道伸出牆外，末端被煙燻成了深黑色。
林遠在小屋前方約莫十步的距離停了下來。他沒有急著靠近，先站在那裡觀察了屋子周圍的佈局。屋子前方有一片被翻動過的地面，面積約莫幾丈見方，表層的顏色比周圍的地面深。那片被翻動過的地面上散落著幾堆顏色偏深的碎石——不是自然散落的，而是被集中堆放過的，每堆的大小差不多，像是廢料被分揀後分別堆放在不同位置。在那片翻動地面的邊緣，靠近牆根的位置，有一小堆顏色明顯比周圍石料更深的碎塊，像是被挑選出來單獨擺放的，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一層暗沉沉的、與周圍石料不同的質地。
林海已經從側面繞到了小屋的牆根處。他蹲在那堆深色碎塊旁邊，沒有急著動手翻，先觀察了一下堆的形狀和堆放方式。碎塊的大小不一，最大的約莫半個拳頭，最小的只有指甲蓋大小，堆放的層次呈現出一種被多次翻揀後形成的鬆散結構，像是有人先把較大的挑走，然後把較小的倒在上面。他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塊——比鐵輕，斷面呈銀灰色，在日光裡泛著被磨過的啞光。他用手掌掂了掂重量，又用指腹沿著邊緣的斷口摸了一圈。
系統在林海拿起那塊碎塊的同時浮現出了一條視窗：“物品識別：銀灰色金屬碎塊。特徵：密度適中，斷口呈銀灰色，無氧化層。與先前在乾涸河床發現的石片特徵相似，但金屬含量更高。位置：小屋牆根堆放處，表面無近期擾動痕跡。初步評估：此為已加工過的礦料棄塊，非天然形態。”林遠走到林海旁邊蹲下來，從他手裡接過那塊銀灰色的碎塊，把它翻過來看了看背面。背面的紋理與正面一致，沒有任何鏽跡或腐蝕痕跡，斷面邊緣鋒利。他託在掌心裡掂了掂重量，然後站直了，拿著碎塊朝小屋門口走過去，伸手推開了那道虛掩的門板。
門板沒有上鎖，鉸鏈沒有生鏽，轉動時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屋內的光線比外面暗，屋頂的縫隙間漏入幾道細窄的光柱，照亮了地面中央的一小片區域。屋內沒有傢俱，角落靠牆堆著幾捆乾草和一些被剝了皮的樹枝。地面是泥土地面，被踩實過，在靠近門口的位置能看到幾種不同的鞋印疊在一起，邊緣已經被踩得有些模糊了，但中心部分還有清晰的輪廓。地面的中央位置，有一處被反覆踩踏過的圓形區域，中心有一小圈灰黑色的灰燼，像是長期使用後被清理過的火堆痕跡。
林海跟在後面走進小屋。他先環顧了一圈牆面和屋頂的結構，然後用靴尖輕輕踢了一下地面中央那圈灰燼的邊緣。灰燼的厚度不大，邊緣被長期踩踏後硬結成一塊，表面被磨得光滑。他蹲下來用手掌平按了一下灰燼表面，感受了一下硬度和乾燥度，然後抬頭朝門口的方向說了一句：“這是個有人定期使用的地方，不是廢棄很久的。”他站起來走到牆角那堆乾草旁邊，彎腰翻了翻乾草的底層，指尖觸到了一片硬質物體。他把它抽出來，是一塊斷裂的石片，邊緣有打磨過的痕跡，像是從一把舊工具上脫落下來的碎片。他在乾草堆的底部還看到一小塊用植物纖維編成的墊子殘片，邊緣已經磨損發毛，但編織的紋理依然清晰可辨。
林遠走到門口側邊蹲下來，重新拿起了那塊銀灰色的碎塊，把它放在門口內側的光線下。在從門縫漏入的日光照耀下，斷面處的銀灰色呈現出更清晰的紋理，像是被反覆敲擊和篩分後留下的舊料。他把碎塊收進布袋裡，站起來，朝小屋外側那片被翻動過的地面方向看了一眼：“這間屋子不是住人的。是加工東西的地方。有人在這裡把礦石敲碎、篩過，挑出能用的帶走，廢料就堆在牆根。”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回身朝林海的方向看了一眼：“把那塊掉落的石片也帶上。回去之後比對一下，看是不是同一批。”林海把那塊斷裂的石片用乾布包好，放進布袋裡，在布袋外側按了一下確認位置，然後站起來，最後環顧了一圈屋內。屋頂漏入的光柱正在午後的日頭中緩慢地移動著角度，在靠近牆角的位置留下了一道正在變短的亮帶。林海看了那道亮帶一眼，然後轉身走出小屋，把門板重新拉回去，留了一道與之前相同的縫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