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後的第一件事不是拔營，是檢查裝置。林遠蹲在防水布邊緣，把水囊逐一翻過來對著光看了看，確認囊壁沒有在夜間的低溫中出現滲漏點，然後重新灌滿。他的手指沿著每隻水囊的繫繩介面處捏了一圈，繩結完好，沒有鬆動。他把水囊固定在揹簍外側，把幹餅布包的繫繩解開又繫了一次，調整到順手的位置，然後站起來，抖了抖防水布邊緣沾的細沙和乾草碎屑。林海已經在旁邊整理布袋了。他把日誌和獸皮海圖用乾布隔層放好，在布袋外側繫了一截細麻繩，把斷刀和那截脊椎骨單獨放進一隻小布袋裡紮緊，然後將石板與布包之間用一小塊乾草墊隔開。他做完這些之後把布袋背好，站起來用腳後跟磕了磕靴底的積土：“可以走了。”
他們沿著前一天確定的那道緩坡向北前進。緩坡的坡度比從遠處看更緩一些，但持續不斷，沒有平緩的過渡段。腳下的地面從乾涸河床的碎石和沙粒逐漸過渡到更細密的砂質土，植被也在持續變化。灌木的高度在降低，從腰部下降到膝部以下，然後又被更矮的草本植物取代，覆蓋度從密實變得稀疏，像是隨著海拔升高，植物自身的生長節奏被拉慢了。地面的顏色從灰褐色變成了更深的灰棕色，裸土的面積在擴大，像是覆蓋層正在隨著坡度的持續抬升而逐漸變薄。
林遠走在最前面，步速保持在穩定的節奏上，每走一段路就停下來側耳聽一下四周的環境音——鳥鳴、風聲、遠處巖壁的餘響。在轉過一處被風化的巖壁遮擋的拐彎時，他注意到前方視野正在發生變化，兩側的地勢開始從緩坡向更陡峭的方向收攏，形成一道狹窄的谷地入口。入口兩側的巖壁表面覆蓋著暗色的地衣，在日光裡泛著一層被長期日曬後形成的啞光。地面的砂質土在這裡逐漸變粗，從細沙過渡到了細碎的碎石層，踩上去的觸感也變得更加粗糲。他停下來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石，用手掌邊緣擦了一下它的表層，觀察斷面處的顏色和質地，然後把它放回原處。他站起來朝前方看了一眼，谷地入口的寬度在收窄，兩側的巖壁正在合攏：“這條路在收窄。像是要通到一個固定的位置。”
林海從後面走上來，在谷地入口邊緣停下來，先是左右掃視了一圈兩側巖壁的走向，然後彎腰用手掌按了按地面的碎石層，感受了一下顆粒的大小和分佈：“坡度在變陡，但不算急。如果前面有建築，應該會在谷地更深處靠牆根的位置，這類山谷的盡頭通常會有避風的臺地。”
隊伍繼續前進。谷地內部的植被更加稀疏，地面上覆蓋著大面積的碎石和岩屑，在持續的日光下呈現出一種乾燥而平整的淺灰色調。巖壁兩側開始出現脫落的風化層，在谷底的碎石帶表面形成薄薄的沉積物。走了一段之後，林遠注意到谷地前方的走向發生了變化。狹窄的通道在前方約莫一里處開始緩慢地變寬，兩側的巖壁向後退去，形成一個橢圓形的開闊空間。在開闊空間靠近谷地盡頭的牆根位置，地面上的碎石帶在這裡呈現出一種不規則分佈的狀態，顏色偏深，邊緣的堆疊方式也與自然碎石不同，像是被人為翻動過。
林海放慢了腳步。他蹲下撿起一塊顏色偏深的碎石，翻過來看了看斷面處的顏色，又用手指颳了一下表層的附著物：“這裡的碎石層厚度比剛才那段厚，而且是堆起來的，不是自然鋪開的。”他把碎石放回原處，站起來朝牆根的方向走了幾步，目光從地面移到牆根與巖壁的交接處，然後停住了。
碎石堆在那裡變薄了，露出一截露出地表約莫半人高的結構。那是一段殘牆。牆體用不規則的岩石壘成，石塊大小不一，但每一塊石料的接縫處都經過仔細的選配和貼合，不是隨意堆放的，斷面在日光裡呈現出一種被長期風化後形成的均勻啞光。牆體表面覆蓋著一層淺灰色的地衣和風化物，剝落處露出石料本來的顏色，淡灰色，質地緻密。牆體的上部邊緣呈現出風蝕後的不規則起伏，像是被反覆的風沙打磨後形成的自然輪廓。那段牆體在接近地面的位置還保持著一道相對完整的直線段，向上逐漸殘損斷裂，邊緣呈現出被風化和剝離後的參差缺口，但整體結構依然能夠辨認出它曾經的走向。
林遠走到牆體前方蹲了下來。他伸手沿著牆體表面的石料接縫摸了一遍，感受到縫隙中填充的細碎石屑和泥土已經被風乾壓實的硬度，又用手指在石料邊緣輕輕敲了兩下，聽到的回聲短而沉悶。他從布袋裡取出前一天記錄的那張草紙，在展開的時候他的目光在牆角和地基交接處停了下來——那裡的石料之間有一道細長的淺色痕跡，不是裂紋，是刻上去的。那道痕跡沿著牆角水平延伸了一段距離後向上拐了一個彎，像是一道連續的輪廓線，被風化剝蝕後表面已經變得平整，但走向依然可辨。林遠用手指沿著刻痕的方向摸了一遍，那道刻痕的深度很淺，但邊緣呈現出一種均勻的磨損狀態，像是被刻意打磨過的，不是天然形成的裂隙。在刻痕轉彎處有一個淺淺的凹陷，像是某種工具的尖端在那裡停留過，然後繼續延伸。他的手指在那道凹陷處多停了一拍，然後他收回手，抬頭看了看牆體頂部殘損的邊緣。陽光從谷地上方斜斜地照下來，在牆體表面形成一道明暗分明的交界線。
林海蹲在牆體另一側。他沒有去看那道刻痕，而是沿著牆根向牆體延伸的方向走了幾步，在一處被碎石半掩的拐角位置停了下來，用手掌按了一下牆體與地面的交接處。他沿著那道接縫的方向慢慢摸了一圈，手指探入碎石層與牆體根部的交接面，感覺到那裡還有一層被碎石掩蓋的結構。他撥開表層的碎石和浮土，露出一段與其他牆體呈現九十度轉折的矮牆基。這堵牆不是孤立的，它是一個建築群的一部分，牆體和牆體之間有轉角相連。他用靴尖沿著牆體基部的邊緣清理了一段覆蓋層，露出了底下橫向延伸的牆體輪廓。牆體延伸的方向在谷地內部形成一個完整的轉折，與他之前見過的任何部落的建築都不相同。
系統在視野邊緣浮現了一條視窗，邊框的顏色比平時的深一些：“結構分析：石砌牆體。材質與岔谷遺址相似度較高，建造手法一致。建築規模推測大於岔谷遺址，超出單體建築的尺度。當前暴露部分僅為牆體基部的區域性，主體可能被碎石覆蓋或埋入地下。建議：清理牆體轉角處的覆蓋層，確認內部結構的完整範圍。”視窗尾部有一行小字：“該牆體無黏合介質，與岔谷遺址特徵一致。”林海直起腰來，側過身：“跟岔谷那個地基的砌法一樣。沒有黏合，靠石頭本身的咬合固定。”
毛球蹲在牆體拐角處，面朝牆體延伸的方向。它的尾巴沿著牆根繞過腳邊搭在碎石表面，尾尖在日光裡泛著一層細密的光澤。它的目光落在那道被清理出的牆角輪廓線上，沿著牆體轉向的方向移動了一段距離後停住了，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這道牆壁與岔谷那處舊地基之間的間距是否能夠透過視覺測量完成。林遠站起來，沿著牆體延伸的方向走了幾步，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出一道細長的暗色輪廓，沿著牆根的石縫和碎石帶的邊緣緩慢地移動著。他彎下腰用手撥開一小片覆蓋在牆體表面的風化物，露出下方石料本來的顏色。石料的表面殘留著幾道平行的凹痕，方向一致，間距均勻，像是工具留下的加工痕跡。他輕輕碰了一下石料表面那幾道平行的凹痕，指腹感受到的每一條都有均勻的深度和間距。他收回手，站直身體，朝牆體延伸的方向看了一眼。碎石層掩埋了牆體的大部分結構，只留下地表以上半人高的殘段，但殘存的牆體轉角分明，砌法一致，規模比岔谷遺址更大，結構也更完整。沿著碎石帶的邊緣繼續延伸的牆體，在牆根處形成了一道完整的轉角輪廓，每一塊石料都被妥善地嵌入其中。他低頭看了片刻，然後開口說了一句：“這個規模，比岔谷那個大不少。先記下來，回去之後和岔谷那處地基比照一下，看有沒有共通的地方。”林海在牆體另一側應了一聲，翻開日誌，在新的一頁開始畫牆體的平面示意圖，從已經清理出的轉角位置開始，沿著牆體走向的虛線向外延伸。他畫完大致輪廓後用炭筆在頁面邊緣補了一行字：“石砌結構，規模大於岔谷遺址，砌法一致，可能有更大範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