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有完全亮透。空場上方的天空正在從深藍向淺藍過渡，東邊的山脊線邊緣出現了一道窄窄的暖色亮帶，沿著山脊的輪廓緩慢地蔓延，把空場邊緣的巖壁頂端鍍上一層正在變亮的金色光澤。林遠已經醒了一段時間了，他躺在空場北側靠巖壁根部的平坦地面上，蓋著那件深藍色棉袍的外層，手掌平放在地面一側。他沒有生火，也沒有點燈，只是在天光開始變化的時候坐起來，疊好棉袍放在一旁，沿著空場邊緣走了一圈，回到了枯枝旁邊蹲下，確認了它們的朝向和位置與昨晚一致。毛球蹲在裂縫入口的陰影中，保持著與前一晚相同的位置，面朝空場中央的方向。
山脊部落首領是從碎石坡的方向走來的。林遠注意到他的時候，他已經走過了碎石坡與空場入口之間的大半段路程。他今天沒有帶人，只有他一個人，身上穿著與上次相同的深色織物外套，腰側那串淺色石質掛飾在清晨的光線中隨著他走路的節奏輕輕晃動著。他在空場入口處停了一下，目光先落在林遠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移向空場中央那兩根被並排放置的枯枝上。他沿著地面走到枯枝前面，在林遠旁邊蹲了下來。他的動作沒有多餘的停頓，先伸手拿起左側那根枯枝，握在手裡看了看它的兩端，像是確認它沒有被移動或替換過；然後又拿起右側那根枯枝，同樣檢查了一遍，然後把它們重新並排放回地面，位置與之前一致，間距也與之前相同。
他做完這些之後，把雙手收回膝蓋上，面朝林遠的方向，開口說了一段話。他的聲音不大，在清晨安靜的空氣裡保持著一種平穩的、持續響起的傳遞狀態。哈桑從後面走上來，在靠近枯枝的位置蹲下，側耳聽完了整段話，然後翻譯道：“他說，你走過了那條路，又回來了。他確認了標記還在原處。他說他可以安排第一批紡織品，在雨季之前送到空場來。”他在翻譯完這段話之後停了一下，又補充了一句，“他沒有提出額外的條件，也沒有要求提前確認交換的數量。他只是在陳述安排。他說他可以安排運送。”
林遠蹲在枯枝的另一側，目光與首領平齊。他的手沒有動，也沒有去碰那些枯枝，聽完翻譯後停頓了片刻，然後開口回了一句：“我會帶鐵器來。數量與上次約定一致，七把短刀，四把鐵斧。”他的語氣保持著與首領相近的語速和節奏，每一段的停頓長度相近，然後他側過頭，朝林海的方向看了一眼，“上次約定的七把短刀和四把鐵斧，我會在下次返回空場時帶上來。雨季之前，我會帶著這批鐵器回到空場。同時，我也希望你們在雨季到來之前完成紡織品的準備，確保在雨季到來之前完成交接。”他把話說完之後，目光重新落回首領先前的位置，等他回應。
首領聽完翻譯之後沒有立刻說話。他蹲在枯枝前方，目光從林遠臉上移到那兩根被重新放好的枯枝上，然後他伸出手，把兩根枯枝從並排放置的位置改成了交叉放置——一根壓在另一根上方，交叉點在兩根枯枝的中段附近，形成了一道“X”形的標記，邊緣的尖端各自指向不同的方向。他做完這個動作之後說了一句話，語速比剛才略慢，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標記一段已經完成的資訊。哈桑翻譯道：“他說，他把標記改成了交叉的狀態。這樣他的人在看到這個標記時，就知道第一批紡織品已經安排好了，路線是通的，不需要再提前派人確認。如果標記保持並排，表示還在準備中；如果標記變成交叉，表示可以出發。”他抬起頭來，“他說雨季之前，他會把紡織品送到空場來。你來的時候，看到這個標記，就知道可以開始交接了。不用再等。”林遠蹲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兩根被交叉放置的枯枝上。它們的排列方式發生了變化，方向也與之前不同——一道清晰的X形標記，稜角分明，像是用固定角度標記了一條已經確認過的路線，用符號本身的形態表明“可以進入”。他沿著交叉點的位置看了一遍，然後點了點頭：“我會在雨季之前看到這個標記。”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
首領也站了起來。他的動作比林遠慢一些，站起來之後在空場中央站了片刻，目光掃過空場邊緣的巖壁和裂縫入口的方向，然後他轉過身，沿著來路的方向走回了碎石坡。他在碎石坡與空場入口之間的那段路面上沒有回頭，腰側那串淺色石質掛飾隨著他遠去的腳步發出持續的低響，從清晰逐漸減弱，在碎石坡的轉折處被巖壁遮擋後完全消失。碎石坡方向恢復了安靜。空場上方的晨光正在持續地變亮，東邊山脊線上那道窄窄的暖色亮帶已經擴充套件成一片均勻的光照，沿著空場的地面緩慢地鋪展開來，把那兩根被交叉放置的枯枝的輪廓在砂質土表面拉出一道清晰的雙線陰影。毛球從裂縫入口的陰影中站起來，走到林遠腳邊蹲下，面朝碎石坡的方向。林海從空場另一側走過來，在交叉枯枝前方蹲下，觀察了一會兒新的標記方向，在日誌裡畫了交叉符號的新狀態並做了標註，然後合上日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可以返回海岸營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