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坡在隊伍腳下持續展開。路面的坡度比上山時顯得更緩，不是說它真的變平了，而是因為這段路已經被走過兩次，靴底已經記住了每一處需要調整重心的地方。林遠走在隊伍前列，步速保持在一個穩定的、不需要頻繁停頓的節奏上，每一次踩下都在路面上找到了最穩定的落點，像是這段路已經透過被反覆走過的次數校正過。
林海走在隊伍中段偏後的位置。他的腳步也沒有猶豫，在踩過那些曾經需要放慢速度確認的鬆動碎石段時，他幾乎不需要低頭檢查，腳掌會自動繞開最容易滑落的區域，落在已經形成了凹痕的位置。深藍短外套的肩部有一處被磨出了舊痕，邊緣的線頭已經磨損，在晨光中形成一道淺色的舊痕。他的腰間布袋側面的繫繩被調整過一次，比出發時長了一些，但現在已經被汗水浸透又曬乾過幾次，繩結的位置維持著一個固定的鬆緊度。
碎石坡在走完大約一多半的路程之後開始收窄。兩側的巖壁重新靠近，在路面上方形成一段被夾峙的通道，通道的寬度約莫兩步，光線比開闊段暗一些，地面上的碎石顏色也更深。林遠在穿過這段通道時沒有放慢腳步，但他側過頭看了一眼通道末端的出口方向，確認了通道兩側的巖壁表面沒有出現新的落石或裂縫，然後繼續前進。
林海在走出那段通道之後，在一塊略微高出地面的巖壁前放慢了腳步。那塊巖壁的朝向面朝北方，表面平整，在日光中泛著一層淺灰色的光澤。他蹲在巖壁前方，從布袋裡取出那截削短的炭筆，在巖壁表面的右側位置，畫了兩個連續的倒V形刻痕。刻痕深度均勻，兩個倒V之間的間距保持一致，像是用同一隻手以同樣的力度完成的。他畫完之後退後半步看了看刻痕的位置和間距，確認與沿途其他標記的位置能夠形成參照，然後把炭筆收回布袋裡，站起來，沿著路面跟上了隊伍。
林遠在走過那段通道之後，前方路段的坡度開始變得更加平緩。路面上的碎石從指節大小的塊狀逐漸過渡到更細密的沙礫層，鞋底與地面之間的摩擦聲也變得更加均勻。風從前方吹來，帶著一種與山脊上部不同的氣息——更溼潤，帶著從海面方向被風裹挾而來的細微鹽味，在空氣中形成一條可以被清晰辨認的邊界。
他在一處地勢略微抬高的臺地邊緣放慢了腳步。臺地的高度比周圍的路面高出約莫一臂多，邊緣沒有陡峭的落差，而是一道平緩的過渡帶，像是被長期風和流水共同打磨後形成的形態。他沿著臺地的邊緣走了一段，在一處視野最開闊的位置停下來，面朝前方。下方的海岸線正在視野中緩慢地展開，海水在午後偏斜的光線中呈現出深淺交錯的藍色層次。
海岸方向天空的顏色確實與山脊上空不同。那裡的雲層邊緣帶著一層被海水反覆反射後形成的暖色調，在午後的日光中呈現出一種略微泛黃的底色，像是被從海面蒸騰而起的溼潤空氣持續浸潤過的色調，沿著天空的底部緩慢地鋪展開來。那股帶著細微鹽味的風，也正是從這個方向持續吹來的。
林海從後面走上來，在林遠旁邊站定，也面朝海岸方向。他從布袋裡掏出日誌，翻到記錄最後一次標記位置的那一頁，在頁面底部畫了兩個倒V形符號，在旁邊標註了“巖壁右側，通道出口後約半里”，然後合上日誌，放回布袋裡。
林遠沿著臺地邊緣走下最後一段緩坡，在碎石坡與土路相接的位置，他的靴底踩到了一種與山路上不同的地面——更鬆軟，帶著被落葉和沙土混合層覆蓋後形成的緩衝感，像是從山體過渡到海岸地帶的接觸面。他面朝前方的路徑繼續走了幾步，在路徑轉彎時看了一眼海岸方向的天空，那層暖色調正在雲層邊緣持續地擴散。毛球跟在他身後，尾巴在轉過那道彎後沿著行進方向的後側擺了一下，繼續保持著穩定的高度，走在由碎石過渡到土路的路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