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器分類整理完畢後,林遠把那隻裝鐵器的木箱蓋好,推到木屋內側靠牆角的位置,用一塊舊帆布把箱蓋整個罩住。日頭已經從東邊樹冠上方升到了更高的位置,海面上的霧氣已經完全散盡了,露出一層被曬透的均勻藍色。
迭戈還蹲在木屋門口,膝蓋上擱著那隻已經喝空了的粗瓷碗,碗沿倒扣著擱在褲腿上。他沒有立刻站起來,在林遠把鐵器箱推到牆角之後,他側過頭,目光從木屋內側的暗處移到林遠身上,開口說了一句:“你進山的這幾天,有一艘漁船從北邊回來了。”他的語氣平穩,像是在陳述一條他已經整理過的資訊,“船主是那個常年在北邊礁石灣一帶作業的漁民。他說他在返航途中看到了南方來客的船隊。不是一艘,不是兩艘,是幾艘船同時出現在北方海岸線一帶,距離比他以往見過的任何南方船隻都更靠北。他們在一條原本沒有固定停靠點的海岸線上靠了岸,並在那裡停留了幾天,像是在建立某種長期的聯絡點。”
林遠在木屋內側蹲了下來,手掌平按在地面上。他的姿勢沒有變,只是把撐在膝蓋上的手掌放平了,然後開口問了一句:“看到他們在做什麼了嗎?”
迭戈說:“漁船沒有靠太近,隔著一段距離觀察了大約半天時間。他們看到其中一艘船的船身側面有被重新塗刷過的痕跡,像是近期為了讓它更適合遠航而做了一些修改,而不是簡單修補。看到有幾隻箱子被運上了岸,箱體尺寸不大,但搬運時用了不止一個人抬,像是裝著金屬器物的重量。”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確認自己的記憶是否準確,“他們在那裡停留了幾天之後,船隊沒有全部離開。有一艘船留在原處,像是作為常駐的聯絡點被固定在那裡。其餘幾艘繼續北上,方向沿著海岸線延伸,沒有再回頭。漁船主說那艘留下的船停靠的位置是一個避風的小灣,天然條件適合長期停泊,不像是臨時停靠。”
林遠蹲在木屋內側的地面上,手掌平按在地面上沒有移動。他聽完這段描述後停頓了片刻,然後站起來,走出木屋,在營地門前的沙土地上蹲了下來,用手掌把面前一小片沙土表面抹平,然後用一根細樹枝在上面畫了一幅簡略的海岸線示意圖。沙土表面平整,線條清晰。他在畫的過程中先畫了一道從南到北延伸的曲線代表海岸線,然後在曲線的中段偏南位置畫了一個小圓圈,代表秘魯谷口的方位。接著他沿著海岸線向上方(北側)移動了一段距離,在距離谷口約莫一掌寬的位置畫了一個短橫線,並在旁邊打了一個問號。他沒有標記具體的距離或地名,只是用那道短橫線標出了一個大概的位置範圍。
林海從木屋另一側走過來,在沙地圖旁邊蹲下。他沒有出聲,目光沿著那道海岸線的走向從南到北走了一遍,在秘魯谷口圓圈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後移到了那道被打了問號的短橫線上。他的目光在那道橫線上停了幾息:“這個位置,離我們上次去過的最北端的海岸考察點,大約還有一段距離。如果他們繼續沿著這個方向移動,有可能會經過我們之前測繪過的、準備納入航線中的某段海岸區域。”
迭戈從木屋門口站起來,把倒扣在腿上的碗翻正,擱在灶臺邊沿,也走到沙地圖旁邊蹲下。他伸手在那道打了問號的橫線與海岸線之間比劃了一下:“漁船主說,那艘船停靠的位置有一個小灣,天然的,可以避風。周圍沒有大的村落或港口,像是特意選了一個不太容易被注意到的位置。如果他們需要的話,他們可以依靠那個小灣作為長期的聯絡點,不依賴陸地上的通道來維持運作。”
林遠蹲在沙地圖前方,目光落在那道打了問號的短橫線上。他沿著那道線的方向又看了一遍:“他們不是在跟我們同一個位置碰,是在繞開我們。如果我們走的是陸路——空場、谷地、谷口這條線。他們走的是海路——沿著海岸線北上,在遠離我們航線的位置上建立新的聯絡點。把這兩條線連起來,就是在從兩個方向同時推進,確認一側的路線是否可用,另一側的路線是否也能被納入同一個網路。”
系統在視野邊緣浮現了一條視窗,邊框顏色是慣用的灰白色,窗口裡顯示著一行文字:“地理座標對照:該位置與周邊已測繪海岸線距離約一百二十里,附近存在天然小灣一處,水深適中。當前南部來客船隊在該位置活動。推測該小灣可能被用作海路聯絡點。備註:該位置與已知秘魯谷口路線不重疊,但構成從海上方向接近該區域的輔助節點。”
林遠讀完那行字之後沒有關掉視窗。他的目光還落在沙地圖上那道打了問號的短橫線位置,像是在把系統提示的資訊與自己已知的路線資料逐一比對。他開口說了一句:“如果他們走的是海路北上,那他們比我們多了一條不需要穿越山區的通道。我們在山脊上發現他們改過標記、設過觀察點——那是陸路。現在他們在海路上也建立了聯絡點,說明他們不是隻守著一條路線,而是在同時操作兩條線,各自配備不同的支援節點。無論我們走哪條路線過去,他們都在嘗試靠近我們,以便在更短的距離內確認我們的動向和目的。”他把樹枝放回地面上,“記一下這個位置。”林海蹲在沙地圖旁邊,翻開日誌,在頁面邊緣畫了同樣的海岸線簡圖,在對應位置標了一個點,點旁寫了一行小字:“南方來客船隊北移,可能在新位置建立海路聯絡點。座標待實地核對。”他合上日誌,站起來,把炭筆收回布袋裡。
風從海面方向吹過來,把沙地圖表面那幅被樹枝畫過的海岸線輪廓的邊緣吹散了一小部分,那道打了問號的短橫線正在被風緩慢地抹平,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消失速度測量這段資訊與完全確認之間的時間間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