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海者:東行記》第437章 珊瑚島的備忘(1)

作者:胥嘉福·19天前

隊伍沿著山脊路徑走了約兩個時辰之後,太陽昇到了正頭頂的位置。路兩側的植被比海岸營地那邊的更密,葉子更小更厚,像是經過長期風蝕後縮窄了自己的表面積來減少水分蒸發。地面從沙土變成了碎石和沙土的混合物,靴底踩上去的聲響從悶響變成了沙沙聲中夾雜著細碎的喀喀聲,像是正在用小顆粒之間的摩擦記錄行進的距離。

迭戈走在隊伍第二的位置,淡水皮囊已經從右肩換到了左肩又換回了右肩。他的深灰色短褂背部被汗浸出一片顏色更深的區域,邊緣不規則的溼痕在持續的熱量中緩慢收窄又緩慢地重新擴張,像是正在用自己面積的變化測量這一段路與完全抵達之間的體力損耗。他把皮囊從右肩換到左肩的時候,皮囊底部晃了一下,磕在他腰間別著的那把短刀的刀柄上,發出噹的一聲悶響。

毛球走在最前面。它的步伐從出發至今沒有變過,爪子在碎石地面上留下間距一致的淺痕,每一步落下之後都會在碎石表面留下一道細密的壓痕,然後抬起時帶起一小撮被踩松的砂礫,在日光裡落回原處。它爪子裡那顆花生還在,深褐色的殼面在持續照曬下泛著一層比早晨更亮的油脂光澤,像是被持續的手掌溫度焐過之後,形成了一層細密的油膜。

林海走在隊伍中段,肩上那捆鐵釘和扁鏟在布袋裡的位置經過長時間的顛簸後沉到了袋底,用一側肩膀扛著布袋的底部來保持重心平衡。他的深灰色短外套背後已經被汗浸出一片深色區域,領口處被反覆蹭過之後沾了一層薄薄的灰褐色塵土。他沒有停下來重新調整姿勢,只是把布袋從右肩換到左肩,側過頭的瞬間餘光掃到自己左胸口袋的邊沿——露出一截泛黃的紙張邊角。

他在行進中側過頭,用空出的那隻手把那張紙從口袋裡抽出來。紙頁被疊成了兩次對摺,邊角有些捲曲,像是被反覆翻開又合上後形成了固定的摺痕。他一邊走一邊單手把紙頁展開,紙張在行進中帶著輕微的風,邊緣在日光裡泛著淺黃色的紙漿光澤。他看了一眼頁面上的內容之後腳步沒有放慢,但視線從路徑前方移到了紙面上,保持了一段與步幅同步的閱讀距離。

紙頁上畫著一幅珊瑚島的簡圖:一個小圓圈代表島嶼輪廓,圓圈內畫了一棵用炭筆勾勒的植物輪廓,是柱狀的單莖,頂部有幾片對稱的葉片分叉,線條簡單但比例準確,像是作者在畫的時候手裡沒有尺子但依然保持了每片葉子的間距。植物輪廓旁邊有一行用炭筆寫的字,字型比他現在成熟一些,末端微微帶翹:空木桶內發現幼苗,疑似椰科,根系已穿透桶壁。存活狀態,未移植。

你在看什麼?迭戈走在前面約兩三步的位置,沒有回頭,但耳朵動了動像是在判斷身後那陣紙張翻動的聲音是偶然的還是持續的。

珊瑚島。林海說,目光沒有離開紙面,上次靠岸的時候留下的空木桶裡長了一棵幼苗。當時沒管它,但今天翻到這頁日誌,想起來那棵苗應該已經長高了一截。

林遠走在隊伍末尾,在聽到珊瑚島三個字的時候把注意力從路徑前方的地面抬了起來。他沒有加快步伐,但目光落在林海手裡那頁翻開的紙張上,距離隔了大約七八步,看不清紙面上的字,只能看到紙張邊緣在日光照耀下泛著持續的微光。那棵苗還活著?

林海把日誌頁又展開了一些,讓日光落在紙張上植物輪廓周圍那行字的區域,像是在重新確認自己當時的記錄是否準確。他低頭看了幾息,然後把紙頁重新對摺收回口袋裡,紙張邊角在收進去的時候被口袋邊沿卡了一下,他用手掌沿著口袋外沿壓了一記,把紙頁完全推到底。當時沒來得及移植。船隊離開得急,只在空木桶裡留了一桶淡水在樹苗旁邊。系統後來沒有提示,應該是還沒死。

迭戈走在前面,在聽到兩個字時側過頭朝林海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轉回去。他側回頭的弧度不大,剛好夠他看到林海外套口袋邊沿露出來的那截紙頁邊角在日光裡泛著的微光。那棵苗是什麼苗?椰子?

不確定。當時長出來的高度只有兩片葉子,系統識別機率六成,沒敢確認。林海說,步伐恢復了之前的節奏,但桶底沒有腐爛的氣味,根系穿過桶壁的孔是活的。如果回程風向順的話,可以在珊瑚島停靠,確認一下那棵苗還在不在。

毛球在最前面停了半拍。它沒有回頭,但耳朵朝後方偏了偏,像是在接收到珊瑚島樹苗這兩個詞之後把它們存進了一個待確認的臨時儲存區。它繼續前進,爪子在碎石地面上留下的痕跡與之前完全一致,沒有因為這段對話而改變任何細節。

林遠在隊伍末尾沒有立即接話。他走了約莫二十步之後才開口說了一句,聲音在持續的行進中保持了穩定的音量:回程的時候如果季風視窗還有富餘,可以繞一趟珊瑚島。順路,不耽誤。

林海說。他把口袋邊沿的那截紙角又往裡推了一指,像是正在用自己的動作確認那段資訊已經被收回了合適的位置,不再需要被外部環境反覆接觸和曝光,如果幼苗還在,可以把它從木桶裡移出來種到島上的土壤裡。珊瑚島的地表水存量穩定,如果有了植被覆蓋,水土更容易留住。

日光在隊伍上方持續移動,路兩側植被的陰影從一側慢慢挪到了另一側。毛球在最前面拐過一塊半埋在碎石坡中的大石頭,它的尾巴繞過石頭邊緣時被大石頭表面颳了一下,尾尖的毛髮在粗糲的石面上蹭過之後微微分開又自行攏回。它沒有減速,拐過之後繼續沿著路徑前行,步伐間距與拐彎之前完全一致,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步幅持續校準隊伍的行進節奏與碎石坡之間的偏移量。

迭戈跟在後面經過同一塊大石頭時側過頭看了一眼石頭表面的紋路,然後在經過之後朝身後說了一句,聲音比之前高了半度:哥,你那個系統能不能查一下珊瑚島那棵苗現在長多高了?省得到時候跑過去發現桶還在苗沒了,白費一趟。

林遠走在隊伍末段,步伐沒有停頓,聲音從後面傳來:系統不聯網遠端監測。得靠他自己回來看。

那不就跟種地一樣嘛——撒了種子走了,回來看一眼長沒長出來。迭戈把皮囊從右肩換到左肩,換完之後步伐節奏依然沒有亂,行吧。那就等回程繞一趟。

毛球在隊伍最前面經過一處被碎石覆蓋的緩坡頂部時停了下來。它蹲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面朝前方,目光落在山脊線方向的高度上。那塊岩石的表面比周圍的地面高出一截,被持續的光照曬得溫熱,毛球蹲在上面之後,影子在岩石表面形成了一道穩定的暗色區域,與周圍被日光直射的淺灰色石面形成明確的對比。它沒有回頭示警,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蹲在那裡保持著靜止的姿態,尾尖在岩石邊緣的粗糲表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又停下來,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前方路徑的狀態是否與記憶中的一致。

林遠走近之後在那塊岩石旁邊停下,蹲下來朝毛球面朝的方向看了一會兒——路徑在前方繞過一處低矮的灌木叢之後轉向山脊方向,視野開闊,可以看到遠處山脊線上方的天空顏色比近處淺了一線,像是正在用色調的差別測量這段路與完全抵達之間的剩餘高度。沒變化。他說。他站起來,用靴底碾了一下岩石根部一小片被碎石覆蓋的浮土,土層的顏色在被他碾過之後比周圍深了一些,繼續走。天黑之前能到碎石坡底。

毛球從岩石上跳下來,落地無聲,爪子在石面上離開時沒有帶走任何碎屑。它繼續走在隊伍最前面,路徑前方的灌木叢在日光的持續照射下保持著靜止的暗綠色,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顏色測量這段路與完全抵達之間的時間餘量。它爪子裡那顆花生還在,深褐色的殼面在持續的照曬中微微發亮,像一枚被持續行走的位置標記物。林海的日誌頁被他往口袋底部按進去的那截紙角在口袋邊沿微微支稜著,像是在用自己的存在提醒它的主人,那棵幼苗還在珊瑚島等著被確認,而確認它的機會,正隨著隊伍的步伐一步一步地從海岸方向向山脊方向持續地移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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