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日光從正頭頂偏西的位置傾斜下來，在灶臺與遮雨棚之間的地面上形成了一道斜長的明暗分界。迭戈蹲在灶臺邊沿已經有一陣了，面前擺著三隻重新檢查過的淡水桶，桶蓋被掀開一半又合上，邊緣的蠟封在日光裡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像是被反覆確認過密封性之後形成了新的表面狀態。
他穿著一件灰藍色的短褂，袖口的紅繩補丁在午後的光線裡顯眼得像一道被人為標註的記號。他的右手邊放著一隻敞口的布袋，裡面是分裝好的乾糧，每一袋都用不同顏色的細麻繩扎口，按日期順序排成一列。他從頭到尾數了第三遍，確認數量與出發前排定的計劃完全一致之後，側過頭朝林遠的方向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但帶著明顯的收尾語調：淡水桶全部重新檢查過一遍了。蠟封沒有破損，桶壁沒有滲漏。乾糧分裝完畢，按日期排好，一袋不多一袋不少。
林遠蹲在木屋門口內側的陰影裡，膝蓋上攤著合上的航海日誌，封面朝上。他聽完迭戈的話之後沒有立即回應，先把目光從灶臺方向收回來，落到自己膝蓋前那塊被陰影覆蓋的地面上。他的深藍色棉袍在陰影裡泛著一層比光照下更暗的色調，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顏色變化標記午後的時間已經過了正中的位置。他從懷裡掏出那隻乾草小袋——山脊部落送的礦石信物，袋口用細麻繩扎著，繩結保持著他重新系好時的狀態——在掌心裡放了一會兒，然後收回去，側過頭朝迭戈的方向說了一句：備航完成之後，剩下的時間就是等天亮。
迭戈把最後一隻淡水桶的蓋子蓋上，用掌心按了一下桶蓋邊緣確認完全閉合，然後站起來，把三隻桶拎到遮雨棚入口處，靠在棚柱內側碼好。他做完這些之後蹲回灶臺邊，沒有立即站起來，雙手擱在膝蓋上沿，目光落在灶臺邊沿一小片被日光曬暖的灰藍色石面上。
毛球蹲在灶臺邊沿，面朝南海二號停泊的方向。它的尾巴從灶臺邊緣垂下來，尾尖在午後的微風中保持著極小幅度的擺動，像是在用自己的動作頻率測量備航完成之後到天亮啟航之間的這段時間間隔。它的面前放著一顆花生——不是殼面完整的那顆，是已經被剝開的半顆，仁面朝上，邊緣的皺褶在日光裡泛著一層被剝開後露出的新鮮內層光澤。花生旁邊沒有殼，像是剝完之後殼被收走了，只留下這半顆仁單獨放著。
迭戈的目光落在那半顆花生上。他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聲音比剛才低一些，像是正在把一句已經在心裡轉過一遍的話用更輕的方式放出來：昨夜剝好的，放在那裡，一直沒有吃。
林遠從木屋門口站起來，走到灶臺邊蹲下，在迭戈側面一步遠的位置蹲著。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三隻靠在棚柱內側的淡水桶上——桶蓋邊緣的蠟封完整，沒有氣泡或裂口——然後移到那排用不同顏色細麻繩扎口的乾糧袋上，最後落在灶臺邊沿那半顆被剝開的花生上。花生的仁面在日光裡泛著一層被剝開後暴露在空氣中慢慢氧化後形成的微舊色，邊緣的皺褶在斜照的光線下形成了連續的深淺交替的紋路。
半顆花生。林遠說。他伸出手，指尖在花生上方約一指寬的位置停了一下，沒有碰，像是在用自己的手與花生之間的空間距離確認這半顆花生的位置與它被放下來時的位置是否發生過偏移。他收回手，側過頭朝毛球的方向看了一眼，它在數物資。用自己的方式確認這些東西夠不夠走完下一段。
迭戈蹲在原地沒有說話，但他在林遠說完那句話之後，側過頭朝那排按日期排好的乾糧袋又看了一眼，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保持著與剛才相近的音量：每一袋乾糧的量都是一樣的。我稱過三次，誤差在一個人一把的容量以內。淡水桶也是，每一桶的容量差不超過一碗。
毛球沒有動。它的尾巴在微風中保持著穩定的擺動幅度，目光落在南海二號船尾的方向，像是在用自己的持續注視確認船尾的繫繩狀態沒有發生變化。那半顆剝好的花生在它面前保持著被放下來的位置，仁面朝上，像是正在用自己的存在標記備航已完成、物資已確認、船已準備好、等待天亮啟航的狀態。它的耳朵朝東南方向微微偏轉了一個角度，像是正在用聽覺捕捉海風從那個方向傳來的持續氣流聲，以確認風向與季風視窗的預測方向一致——沒有偏轉，沒有轉向，處於穩定的推進方向上，正在用持續的氣流為即將開始的航程提供充足的推力範圍。
林遠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但沒有停留。他走到南海二號停泊處，在船頭旁邊站定，伸手搭在船舷上沿，掌心貼在舊木料表面，感受了一下木料在午後的溫度——被曬暖之後帶著一層均勻的溫熱，比體溫略低一些，像是在持續的光照中保持了穩定的熱容狀態。他站了一會兒，收回手，轉身走回灶臺邊蹲下，目光重新落在那半顆花生上，開口說了一句，聲音比之前的對話高了一些，像是在為備航階段做一個正式的收尾：物資夠了。船也夠了。等天亮。
毛球在那句話說完之後，把那半顆花生從灶臺邊沿叼起來，沒有吃，只是換到了左爪裡，用爪心輕輕攏著，像是在用自己的動作對這半顆花生的狀態做了一個無聲的確認：已經夠了，可以開始下一段了。它的尾巴在灶臺邊沿的微風中擺動了一下又收住，尾尖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一層被曬暖後的暗色光澤，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向標記這段等待時間的終點位置——天亮。天亮的時刻，會在灶臺的晨光與南海二號的帆布之間形成一個連續的過渡狀態，將所有的物資、確認和等待，從停泊的岸線接入即將開始的航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