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海者:東行記》第468章 蒸汽機換代:余師傅的新閥片(1)

作者:胥嘉福·13天前

鐵廠裡的氣溫比外面高出一截。晨光從工棚頂部幾片漏瓦的縫隙中漏下來,在車床和工作臺之間形成幾道斜長的光柱,光柱裡浮著細密的鐵屑和煤灰顆粒,像是被持續的熱量懸停在空氣中的微量固體。一排新鑄的閥片半成品堆在工作臺角落的鐵架上,表面還帶著冷卻後的深灰色氧化層,在漏下的日光中泛著沉悶的金屬光澤。

餘師傅蹲在鐵廠最深處的那個工作臺前面。他穿著那件灰藍色的短褂,衣領內側彆著一枚磨得發亮的舊銅牌,刻著餘記改·丙辰年——銅牌的邊緣已經磨圓了,表面的字跡被反覆擦拭後依然清晰。他的左手握著一塊銀灰色的金屬塊,右手拿著一把細銼,正在沿著金屬塊的邊緣做最後一次修整,每銼幾下就會停下來,用手指沿著修整過的邊緣摸一遍,感受表面的平整度,然後繼續。

檯面上攤著幾塊尺寸相近的銀灰色金屬塊,每一塊的表面都被打磨過,稜角已經被修整圓了,在從瓦縫漏下來的日光裡泛著一層細密的銀灰色光澤。林遠昨天帶回來的那種銀白色礦石——秘魯谷口的礦石樣本中的一部分——已經被熔鍊成了三塊大小相當的錠料。餘師傅自己熔的,用的是鐵廠那座用來處理實驗配方的輔助坩堝,熔了整整一天才完成。

林遠站在工作臺對面,離檯面約兩步遠的位置。他沒有打斷餘師傅的修整動作,只是蹲下來,在餘師傅側前方與毛球之間大約兩步遠的距離蹲下,看著檯面上那三塊已經初加工的銀灰色金屬,然後開口問了一句,聲音不高:熔了三塊?

餘師傅沒有抬頭,手上的細銼保持著均勻的移動速度,沿著金屬塊的邊緣又走了兩下才停住。他把金屬塊翻了一個面,看了看修整過的邊緣與原始表面之間的過渡角度,然後放到檯面上,擱在另外兩塊已經完工的金屬塊旁邊。

熔了三塊。他說。聲音不高,語速與手上動作的節奏保持一致,像是已經從專注狀態切換到了對話狀態,但手上還沒有完全停下來,用您從秘魯帶回來的那種銀白色礦石。熔了之後流動性比鑄鐵好,冷卻收縮率比銅低,溫度穩定之後表面不會出現裂紋和氣孔。三塊都拿去打了新閥片,裝到南海二號的機器上試過了。已經跑了一個時辰,溫度穩定,沒有出現以前那種壓力波動。

他站起來,膝蓋在站直的過程中沒有發出聲響,像是他蹲的位置比其他工匠更淺一些,關節的壓力積累也少一些。他走到工棚靠後牆的一個位置,那裡放著一臺蒸汽機——比南海二號上原裝的那臺小一號,像是專門用來做測試用的。機器的外殼在日光中泛著一層被反覆擦拭過的舊鋼色,搖臂上連著幾根新換的銅管,介面處的焊點均勻細密,像是用同一隻手完成的。

餘師傅蹲在測試機旁邊,從左側下方的蒸汽管介面處擰開一個閥門。蒸汽從管道中持續地噴出——比舊閥片穩定,沒有那種間歇性的高壓脈衝。他的右手背靠近管道口停了一下,用腕背的皮膚感受了約三息的持續排汽狀態,然後側過頭朝林遠的方向說了一句,聲音在蒸汽噴出的持續背景噪音中保持著清晰的辨識度:國公爺,您過來摸一下。

林遠站起來,走到測試機旁邊蹲下。他沒有碰管道口,伸出手背,在距離管道口約一掌寬的位置停了一息——持續的熱輻射從管道表面傳過來,溫度均勻,沒有忽高忽低的波動。他把手背收回來,蹲在原位沒有動,目光落在那幾根新換的銅管上,介面處的焊點細密均勻,沒有補焊後殘留的多餘焊料堆積,像是被一次完整的工序處理過的。

新閥片裝上去之後,餘師傅說,把蒸汽閥門重新關緊,站起來走到工作臺前,拿起其中一塊已經加工完成的銀灰色金屬塊翻看著它的側面,壓力錶的指標一直停在綠色區間的中段。以前舊閥片跑兩炷香之後會慢慢往黃區偏移一點,平均要偏三格左右。新閥片跑了一個時辰沒動過。

他把金屬塊放在臺面上,又拿起另外兩塊修整過的金屬塊,把三塊並排放在一起,拿近了一些,讓林遠能看到三塊金屬在光照下泛著的同一層細密的銀灰色光澤。

這套閥片能用五年不換。餘師傅說,聲音不高,語氣平穩,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驗證過的事實,您下次去美洲,再帶點那種石頭回來。我給您做一套更大功率的——裝到新船上,跑太平洋能少燒三成煤。

林遠蹲在工作臺對面,看著那三塊被並排放置的銀灰色金屬塊。三塊金屬的尺寸、形狀和表面的加工紋路完全一致,像是用同一套模具和同樣的修整手法加工出來的。他伸出手,拿起最左邊那塊金屬,在掌心裡掂了一下重量,指腹沿著邊緣打磨過的圓弧走了一遍,確認了表面的光滑度與觸感的一致性。

三塊石頭,林遠說,把金屬塊放回檯面上原來的位置,抬起目光看著餘師傅,熔了三塊,打了一套閥片。下次帶多少回來夠用?

下次能多帶一點就多帶一點,暫時用不完可以先儲備著慢慢打。餘師傅說,側過頭朝鐵廠深處那排閒置的鑄模架上看了一眼,架子上空著幾個位置,像是被清出來準備放新模具的,這種金屬打閥片比鑄鐵好使。耐高溫,冷卻收縮率低,變形量小。您要是多帶幾十斤回來,我可以把船廠那邊的新船全部換成這種閥片。

林遠蹲在原地,把目光從工作臺上的三塊銀灰色金屬移開,落在餘師傅衣領內側那枚舊銅牌上——餘記改·丙辰年的字跡在從瓦縫漏下來的日光中清晰可見,銅牌邊緣已經被磨得圓潤光滑,像是被貼身穿戴了很多年。他站起來,膝蓋在站直時發出一聲輕響,然後走到餘師傅旁邊,沒有拍他的肩膀,只是蹲在旁邊,保持在同一水平面上。

下次帶那種石頭的時候,林遠說,你那個銅牌可以換成金的。

餘師傅坐在工作臺前面的板凳上,把其中一塊新閥片翻了一個面,用一塊細砂紙沿著邊緣又蹭了一道。他沒有抬頭,聲音從低頭的角度傳上來,帶著被專注狀態壓平後的平穩語調:金的太軟,銅的經用。國公爺要是真有心,下次帶塊那種石頭回來,給我打個小錘子。不用太大,比我現在那把短一截就行,手柄用銅的。

林遠沒有接話。他蹲在餘師傅旁邊,看著他把那塊新閥片的邊緣完全磨勻,然後用布擦乾淨表面,放在已經完工的那一堆邊上。他的目光從餘師傅的手上移到那三塊銀灰色金屬塊上,三塊金屬在從瓦縫漏下來的日光中泛著一層持續的、穩定的銀灰色光澤,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材質記錄這段從秘魯谷口的礦石樣本到南海二號蒸汽機新閥片之間完整的轉化路徑——已經在鐵廠完成了從礦石到閥片的轉化,並通過了試車驗證,可以正式裝船投入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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