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的光線在午後偏西的時候最安靜。窗外的桂花樹葉面被秋末的日光曬得微微泛白，邊緣已經開始捲曲，偶有一片落下來，貼著窗紙滑下去，發出一聲極輕的摩擦音。
林海在書桌上攤開了一張海圖。紙面是厚牛皮紙的，比他在探風號上用的那張大了一圈，邊角裁切整齊，四角用銅鎮紙壓著，紙張在從視窗透進來的日光裡泛著一層被反覆摺疊後形成的舊色。圖面上畫著一條從廣州出發的航線，沿著東海向北延伸，穿過琉球群島，到達日本列島南端，然後折向東北方向，穿過北太平洋環流，最終收束在北美西海岸中段的位置。
他在圖面上標了五個點。第一個畫在廣州港旁邊，是一個極小的圓圈，用淺色炭筆畫的，像是起始標記。第二個畫在琉球群島附近，圓圈略大一些，圈內畫了一道短橫。第三個畫在日本九州南端的外海位置，圈線比琉球的粗了一線。第四個畫在阿留申群島南端的海域，用了一個小三角形標記。第五個畫在北美西海岸中段，圈線比其他的都粗一些，像是做了標記。
林遠在書桌對面蹲下來。他的深藍色棉袍下襬垂到地面上，在從視窗漏進來的日光裡泛著一層舊色，像是被反覆穿過之後形成了一層固定的包漿。他從右到左掃了一遍圖面，看了大約三四息，目光停在第三個標記和第四個標記之間的那段航線上。
林海的手還按在紙張邊緣，他沒有走開，也沒有坐下，保持著站在海圖對面的姿勢。他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像是正在用陳述的語氣把自己的計劃放出來，不需要中途調整語速或方向：廣州出發之後沿東海北上，先到琉球那霸港，再順黑潮往東北方向走。日本九州外海那段洋流是順的，風向也穩，預計二十到二十五天可以到阿留申南端。到了阿留申之後折向東，沿著北美西海岸南下，到達中段的位置，然後返航。
他的手指沿著圖面上的航線移動——從廣州港的起點開始，經過琉球、日本外海、阿留申，到達北美西海岸中段，在終點位置停了一下，然後沿著返航路線繞了一圈回到起點——像正在用自己的手指為這道路徑做一次與目光平行的二次追蹤，以確認弧線與風向箭頭之間的對應關係沒有誤差。
林遠蹲著沒有說話。他看完了整條航線，然後開口問了一句，聲音不高：這條路線上的淡水補給點，你標了幾個？
林海沒有停頓。他已經提前預判過這個問題會被問，伸手從圖面右下角的備用紙條裡抽出一張，展開鋪在圖面空白處。紙條上用炭筆寫著一行座標和幾段短注，字跡偏小，像是為了在有限的紙面上容納儘可能多的資訊：琉球那霸港，碼頭北側淡水補給點，我上次去的時候量過水量，夠十個人三天用。日本鹿兒島以南的一個小海灣，三年前有商船停過，我讓趙老七去問過當地漁民，說旱季也有水。阿留申南端那個島是去年爹路過時記下的位置，我還沒靠過岸，但漁汛記錄上提過島上的淡水。
林遠的目光在紙條上那行關於阿留申南端的註記上停了一下。他側過頭問了一句，語速與剛才保持一致，沒有加快也沒有放緩：漁汛記錄是誰記的？
沈萬山船隊的老賬本。林海說，他在泉州那邊收了一摞舊海圖，有幾頁單獨夾著的，上面記了一些漁汛和淡水位置。我翻到的時候看到阿留申那段有記錄，就把座標抄下來了。
林遠沒有立刻回答。他蹲在原地，視線重新落回圖面上，從廣州港的起點開始，依次經過琉球、日本、阿留申、北美西海岸中段，在終點位置停了一下，然後沿著返航路線走完一圈回到起點。他的目光在阿留申南端那個小三角標記上多停了兩息，像是在用自己的視線為那段尚未被實際確認過的淡水補給資訊做一次標記，以便在後續的籌備階段被優先驗證。
他開口回了一句，語氣平穩，尾音落在午後從視窗透進來的光帶裡：阿留申那個位置，你到了之後先確認淡水。如果島上有水源，那個點就固定下來作為補給站。如果沒有水，返航的時候就繞開那段海域，從更南邊走。
林海站在書桌對面沒有動。他在聽完林遠那句話之後沉默了一小會兒，像是在用自己的節奏處理那段回應中先確認淡水的部分，然後才開口，語速與之前陳述航線時大致相同：我算過航程。春末出發，夏末到北美中段，秋初返航，兩個季風視窗之間剛好能走完一趟。如果淡水補給點確認了，全程不需要在陌生海岸過冬。秋初之前就能回到廣州。
他把圖面重新捲起來，用細麻繩在捲筒中段紮了一道，收進左胸內側的口袋裡。他做完這個動作之後沒有立即離開，站在書桌旁邊，像是在等林遠說最後一句什麼。
林遠蹲在書桌另一側沒有動。他的目光落在林海收進口袋的那捲海圖在胸口袋口處支稜出來的一角上，像是一截正在被日光持續照亮的舊標籤。他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語氣平穩，像一截正在被放入書桌抽屜的舊標尺，正在用自己的長度測量這道從廣州到北美西海岸之間的航線與完全驗證之間的時間差：你算過淡水不夠用的時候，最近的補給點在哪。這個你已經答完了。
林海在門口停了一拍，然後跨出門檻，朝後院的方向走去。午後日光照在他深灰色短外套的肩頭，在布料表面形成一層持續的暖色光暈，像一截正在被日光和風交替塗抹的舊標記，正在用自己的走向測量這道航線從紙面到實際航行之間的全部時間跨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