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東暖閣的門開著半扇，朱厚照坐在窗根下的矮榻上，面前攤著一卷剛送來的廣州急報。急報是林遠寫的，用廣州船廠的公文紙，字跡潦草，像是趕時間落筆的，上面寫著林海的北線計劃初步獲批，打算明年春末出發走日本到北美那條新路。
朱厚照看完了那捲紙，沒有放下來。他把紙卷重新攤平，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在看到北美西海岸中段那幾個字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後抬起頭來，朝門口站著的太監喊了一聲：去，傳海國公進宮。現在就去。別讓他換衣服了，直接從船廠帶過來。
太監愣了一下，側頭看了一下窗外——日頭正往西偏，已經過了申時。他猶豫了兩息，還是躬身退了出去。
林遠被帶進宮的時候袍擺上還沾著鋸木屑。他正在船廠看餘師傅校準新船臺的橫向支撐結構，蹲在龍骨邊沿用手掌測木料的溼度，還沒站起來就被太監從船臺邊拖走了。他走進暖閣的時候靴底在門檻上蹭了一下，蹭掉一小塊乾透的泥。
朱厚照沒有坐在矮榻上。他站在書桌旁邊，那捲廣州急報被他壓在桌面上，掌心蓋著。他看到林遠走進來，沒有讓他行禮，直接開口說了一句，尾音帶著一個少年人壓了太久之後終於被釋放出來的急迫：海國公，你兒子都能自己帶隊走新航線了，朕什麼時候能上船？
林遠站在門檻內側，正彎腰撣袍擺上沾的鋸木屑。他撣了兩下沒撣乾淨，索性直起身來，抬頭看了朱厚照一眼，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聲音帶著剛從船廠被拖過來的微喘，但語氣保持著平時那種不緊不慢的節奏：陛下，新航線還在紙面上，還沒走通。
朕知道。朱厚照從書桌後面繞出來，走到暖閣中央，站定。他今天穿了一件杏黃色的常服，袖口沒有束緊，鬆鬆地垂著，露出一截細瘦的腕骨，像是剛才翻書時捲起來的。他的頭髮梳得整齊，但鬢角有一縷翹起來，像是從午睡中醒過來沒多久。朕說的是——海國公，你兒子都能自己帶隊走新航線了，朕什麼時候能上船？走哪條都行。繞好望角也行，走太平洋也行，日本那條也行。
林遠站在門檻內側沒有動。他看著朱厚照站在暖閣中央的姿勢——肩膀微微前傾，重心落在前腳掌上，像是一副隨時準備往前衝的樣子。他停了一息，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被提前驗證過多次的事實：陛下，海上沒有龍椅坐。您得站在甲板上，風吹日曬，浪來了得抓著纜繩。沒有宮女伺候，沒有太監打扇，沒有熱水洗澡。餐飯要和普通水手一樣，吃硬得發噎的乾糧和醃鹹肉，喝略帶鹹味的淡水。
朱厚照站在暖閣中央沒有後退，他聽完那段話之後眼睛發亮，像是聽到了一段和自己之前聽到的所有建議都不同的描述。他開口回了一句，聲音比剛才高了一線，尾音上揚：朕就喜歡吹風！朕在御花園的假山頂上吹過風，還挺舒服的。
林遠站在門檻內側，沒有接御花園假山頂上吹風這個茬。他看著朱厚照站在暖閣中央的姿態，想了一下，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語速比剛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把一個條件拆成兩部分來呈現：陛下要是真想去，先把航海學堂的基礎課程學完。海上不比假山頂上，風向變了要能認出來，船偏了航向要能看出來，浪高了要能判斷要不要收帆。不懂這些，站在甲板上也跟站在假山頂上沒有區別。
朱厚照安靜了兩息，像是在用那段沉默處理先把航海學堂的基礎課程學完這句話的實際含義。
那要學多久？他問了一句，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像是正在從興奮狀態轉向評估狀態。
看陛下每天能學多少。林遠說，最快的話，三個月能學完基本的東西——看海圖、認風向、算航速、辨識潮汐。然後還要練一段實操。
朱厚照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回書桌旁邊，把那捲廣州急報拿起來又看了一遍，目光在北美西海岸中段那幾個字上停了一下，然後放下來，側過頭朝門口站著的太監說了一句，聲音恢復了平時下令的調子：傳旨給航海學堂，讓他們把教材抄一份送進宮來。今天之內送到。朕今晚就要看。
太監躬身退了出去。暖閣的門被從外面帶上了，半扇合攏，留了一道窄縫，從門縫裡能看到廊下的日光正在從暖金色向更深的色調過渡。
朱厚照站在書桌旁邊，手裡還握著那捲廣州急報的邊角。他側過頭，朝林遠的方向說了一句，語氣比剛才鬆弛了一些，像是已經把他需要確認的部分確認完了，正在從正事狀態切換到閒聊狀態：海國公，你那個兒子，比你當年在帕洛斯港醒過來的時候年紀小多少？
林遠站在門檻內側，聽完朱厚照那句比你當年在帕洛斯港醒過來的時候的描述之後，在門檻上跨了半步，站到了暖閣的地磚上，靴底在光潔的金磚地面留下一道淺灰色的鞋印，像剛被寫下的第一個字。他在海上的時候每到一個節點都會停下測水深、記風向，每次都記錄一道。他自己畫的航線圖比臣當年畫的規矩多了。
朱厚照把書桌上的廣州急報重新疊好收進信封裡，然後把信封放在書桌靠牆的架子上，與其他幾封已閱的公文並排放著，書脊朝外，像是在為要去航海這件事預留一個正式的存檔位置。他放好之後轉過身來，朝林遠的方向說了一句，聲音落在逐漸變暗的暖閣光線裡，像一頁正在被合上的舊書頁正在用自己的收束速度等待被翻到下一章：三個月。朕用三個月把教材學完。明年春天新船下水的時候，你得給朕留一個艙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