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海者:東行記》第698章 林海與首領的第一次對話:關於“更南邊”(1)

作者:胥嘉福·14小時前

抄完駐守日誌的那個午後,林海蹲在倉庫門前的空地上把那沓抄件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確認每一頁的字跡都跟自己記憶中的原冊一致,然後把抄件摺好塞進懷裡,站起來走到地界線旁邊。首領蹲在界石的位置,手裡攥著一把乾草,正低著頭用乾草擦界石的頂面。石頭的頂面被日曬雨淋了五年,表面磨得光滑,稜角處圓潤,顏色從深灰變成了淺灰,但位置沒有動過。首領擦得很慢,每擦一下換一個角度,像是要把石頭表面每一寸都擦到。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看到林海蹲在面前,把乾草從石面上拿起來擱在膝蓋上,面朝林海看了一息。

林海蹲在地界線旁邊,把帆布外套的領口攏了攏,面朝首領說了一句話。他用的不是哈桑翻譯的本地話——來之前他在船上跟哈桑學了幾個本地詞的發音,都是最基礎的,比如“南邊”“海”“鳥”“風”。他把這幾個詞在嘴裡過了一遍,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發音還帶著口音,幾個音節的調子往上翹了,但基本的意思能聽明白。

“更南邊,什麼樣?”

首領蹲在界石旁邊聽完之後沒有立刻回答。他把乾草從膝蓋上拿起來擱在界石旁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面朝南方的方向看了一息。他的眼珠是深褐色的,被午後的日光照得比平時淺了一度,眼尾的細紋一道一道排著,從眼角延伸到腮幫,被日曬風吹了不知道多少年。他蹲了一息,然後從地上撿起一根枯枝,在界石旁邊的沙土地上畫了一條線。線從當前位置起筆,往南延伸了約莫一臂長,中間拐了兩個淺淺的彎,末端停在離界石約莫兩臂遠的位置。他畫完線之後在線上畫了幾個小圓圈——第一個圓圈在南緯三十度附近,第二個在南緯三十五度附近,第三個在南緯四十度附近,每一個圓圈旁邊都用枯枝點了幾個小點。他畫到最後一個圓圈的時候停了一下,用枯枝在圓圈旁邊畫了一個大圈——比前面的圓圈都大,約莫拇指蓋的兩倍,圓圈裡面畫了幾道平行弧線代表海灣,旁邊畫了一個極小的鳥形符號,鳥的翅膀張開著,嘴巴短而寬。

他畫完之後把枯枝擱在膝蓋上,面朝林海說了一段話。語速不快,每個詞的收尾都往下沉,像是把東西穩穩地放在地上。哈桑從倉庫門口走過來,蹲在林海旁邊聽了一遍,然後站起來翻譯道:“他說,更南邊有更大的海灣。那邊的風跟這邊不一樣。他年輕時去過一次,那邊的海岸上有很多鳥。鳥的翅膀張開比人還長,飛起來遮住半邊天。他記得那些鳥的叫聲,像有人在敲一面破鼓。”

林海蹲在沙地圖旁邊把那幾個圓圈看了一遍。第一個圓圈在南緯三十度附近,第二個在南緯三十五度附近,第三個在南緯四十度附近,末端那個大圈在南緯四十五度以南的位置,圓圈裡面畫著平行弧線代表海灣,旁邊那個鳥形符號的翅膀張開著,嘴巴短而寬。他把枯枝從沙地上撿起來,在大圈旁邊又畫了一條極短的橫線,橫線末端點了一個小點。他畫完之後把枯枝擱回沙地上,面朝首領說了一句話,發音比剛才準了一些,但調子還是往上翹。

“大鳥,什麼樣?”

首領蹲在沙地圖旁邊,把那個鳥形符號看了一息。他用枯枝在符號的翅膀位置加了兩道短橫線,代表翼展的寬度,然後在嘴巴的位置點了一個小點,代表喙的長度。他畫完之後把枯枝擱在膝蓋上,面朝林海說了一段話。哈桑蹲在旁邊聽了一遍,然後站起來翻譯道:“他說,鳥的翅膀張開比人還長——他年輕的時候跟船隊往南走,走到那個大灣的時候正是春天,海灣裡的鳥一群一群地飛起來,翅膀張開來把日光都擋住了。它們在海邊的崖壁上做窩,窩裡有蛋,蛋比拳頭還大。他們撿了一筐蛋回來,煮了三天三夜才煮熟。蛋黃是橙色的,比雞蛋黃大三倍。”

林海蹲在沙地圖旁邊把那兩個短橫線和那個小點看了一遍。他在腦子裡把那隻鳥的形狀描了一遍——翅膀張開的幅度比身體長出一倍,嘴巴短而寬,羽毛的顏色他記不清了,但翅膀的輪廓很清楚。他把枯枝從沙地上重新撿起來,在大圈旁邊又畫了幾道短橫線,代表海岸線上的幾個位置。他畫完之後把枯枝擱回沙地上,面朝首領說了一句話。

“那些鳥,現在還有嗎?”

首領蹲在沙地圖旁邊把枯枝從膝蓋上拿起來,在大圈的北側畫了一條極短的弧線,末端點了一個小點,代表從當前位置到大灣的航線。他畫完之後把枯枝擱在沙地上,面朝林海說了一段話。哈桑蹲在旁邊聽了一遍,然後站起來翻譯道:“他說,他年輕的時候去過一次,後來就沒有再去過了。但他聽南邊來的漁民說,那些鳥還在。每年春天飛到海灣的崖壁上做窩,秋天飛走。沒有人知道它們飛到哪裡去,也沒有人敢去崖壁上掏蛋——崖壁太高了,摔下來會死人。”

林海蹲在沙地圖旁邊把那個大圈和鳥形符號看了一息。他從腰間布袋裡摸出那截炭筆和那本自己訂的白紙冊子,翻到最新一頁,在紙面上畫了一幅簡圖——從秘魯谷口向南延伸的海岸線,第一個圓圈標註“南緯三十度”,第二個圓圈標註“南緯三十五度”,第三個圓圈標註“南緯四十度”,末端那個大圈標註“大灣”和“大鳥”。他在大圈旁邊寫了一行小字——“首領年輕時去過。鳥翼展比人長。春天在崖壁做窩,秋天飛走。漁民說現在還有。”寫完之後他把冊子合上塞回布袋裡,面朝首領看了一息。

首領蹲在沙地圖旁邊把枯枝從沙地上撿起來,在大圈的南側又畫了一條極短的線,末端點了一個小點。他畫完之後把枯枝擱在膝蓋上,面朝林海說了一段話。哈桑蹲在旁邊聽了一遍,然後站起來翻譯道:“他說,那個大灣再往南走,還有一片地方。他沒去過。但他聽人說過——那邊海岸上有很多石頭房子,跟他在南邊看到的那種一樣。用大石頭壘的,不用灰漿,轉角處做了錯縫處理。他說那些石頭房子比他見過的任何棚屋都大,牆比人高出兩個頭。他父親的船隊裡有人去過一次,回來之後說那邊的人說話跟咱們都不一樣,但石頭房子的砌法跟南緯四十七度那片石牆一模一樣。”

林海蹲在沙地圖旁邊把那條極短的線和小點看了一息。他從腰間布袋裡摸出那枚從好望角帶回來的玉米別針,在指間轉了一圈。銅質的別針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暗金色的光,玉米粒的紋路稜角分明。他把別針翻了個面,針尖在指腹上輕輕紮了一下,不疼,但指尖處留下了一個極淺的凹痕。他把別針收回布袋裡,站起來,面朝首領說了一句話。哈桑蹲在旁邊聽了一遍,然後站起來翻譯道:“國公爺說,他記下了。下次來的時候,他會從智利港灣繼續往南走,到那個大灣去看一看。如果那些鳥還在,他回來告訴您。”

首領蹲在沙地圖旁邊點了點頭。他把枯枝從沙地上撿起來,在沙地圖的邊角處畫了一個極小的圓圈,圓圈裡麵點了一個點。他畫完之後把枯枝擱在膝蓋上,面朝林海看了一息,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哈桑蹲在旁邊聽了一遍,然後站起來翻譯道:“他說,那個大圈他畫在沙地上,風吹了就沒有了。但石頭上的刻痕不會沒有。他說他年輕時在那片海灣的崖壁上刻過一個記號——跟智利港灣礁石上那個螺旋形一樣的記號。如果國公爺找到了那個記號,就知道他年輕時去過那裡。”

林海蹲在沙地圖旁邊把那個極小的圓圈和裡面的小點看了一息。他把枯枝從沙地上撿起來,在大圈的南側又畫了一道短橫線,橫線末端點了一個小點,代表從大灣到更南端石砌建築群的位置。他畫完之後把枯枝擱回沙地上,站起來,面朝首領說了一句話。哈桑蹲在旁邊聽了一遍,然後站起來翻譯道:“國公爺說,他下次從智利港灣往南走的時候,會先在礁石上找那個螺旋形記號。找到了就順著記號的方向往南走,走到大灣,再走到石頭房子。回來的時候把一路上的停靠點和淡水來源全部畫在圖上,下次來的時候帶給您看。”

首領蹲在沙地圖旁邊把這句話在嘴裡過了一遍。他把枯枝從沙地上拿起來擱在膝蓋上,面朝南方的方向看了一息。午後的日光從頭頂照下來,把他深色長袍的肩線照得明暗分明,腰間那串獸骨掛飾的十六顆獸牙在日光裡泛著骨白色的光,兩枚玉米別針並排掛在繩結的右側,被日光照得泛著深淺不一的暗金色光。他看了一息,然後把目光收回來,落在林海站的位置。他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不低,語調平緩,但末尾那個字的收尾處往下沉了沉。哈桑蹲在旁邊聽了一遍,然後站起來翻譯道:“他說,他等著。他年輕的時候去過一次,沒有走到石頭房子。他父親的船隊裡有人走完了全程,回來之後畫了一張圖。那張圖他父親留給了他,他收在木匣裡。等國公爺下次來的時候,他把那張圖拿出來給國公爺看。”

林海站在地界線旁邊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他把帆布外套的領口攏了攏,面朝首領看了一息,然後把目光收回來,落在沙地圖上。大圈旁邊那個鳥形符號被午後的日光照得明暗分明,翅膀張開的幅度比身體長出一倍,嘴巴短而寬。他看了一息,然後轉過身來,朝倉庫的方向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側過身來,面朝首領最後看了一眼。首領蹲在界石旁邊,把枯枝從沙地上拿起來擱在膝蓋上,面朝南方的方向看了一息。他看了一息,然後轉過身來,繼續往倉庫的方向走。靴底踩在沙土地上發出沉悶的沙沙聲,一步一步,在午後的日光裡漸漸遠了。老陳蹲在灶臺旁邊把鍋蓋揭開,往鍋裡添了一瓢水,面朝林海喊了一聲——“海哥兒,湯好了!加了塊根的,比昨天那鍋稠!”林海蹲在灶臺旁邊接過碗,舀了一碗湯喝了一口,把碗擱在膝蓋上,面朝地界線的方向看了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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