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老在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沉,像是一塊在冰水裡浸了許久的石頭,透著股子讓人心裡發寒的凝重。
“私自囤積軍工裝置?”
林毅握著紅色的電話聽筒,嘴角沒有因為這頂足以壓死人的大帽子而產生一絲顫動。
他甚至還有閒心看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夜色,聽著堂屋裡隱隱傳來的、安安和寧寧因為搶玩具而發出的清脆笑鬧聲。
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密不透風的牆。
從天津港一路拉著幾噸重的特種鋼材和那臺龐然大物進京,就算趙鐵軍派了軍車開道,就算他把防雨布蓋得再嚴實,那沉甸甸的車轍印子,也瞞不過有心人的眼睛。
在這個“姓資還是姓社”的爭論剛剛平息、但餘波尚存的八十年代初。
在這個私人連倒騰幾臺收音機都可能被扣上“投機倒把”帽子的年代。
他林毅,一個沒有國營大廠編制、沒有部委紅標頭檔案的“個體戶”,竟然在自己的莊園地下,藏了一臺從蘇聯弄來的、甚至能用來封裝雷達晶片的接近式光刻機!
這要是被定性了,那可不是罰款了事,那是真要掉腦袋的!
“楚老,讓您操心了。”
林毅的聲音平緩得沒有一絲波瀾,甚至還帶著幾分安撫長輩的溫和。
“您放心,我林毅是個做買賣的本分人,也是個知道好歹的中國人。明天他們來,我不躲,也不藏。這西山莊園的大門,敞開著等他們。”
電話那頭的楚雄沉默了足足半分鐘。
最後,只傳來一聲沉重的嘆息:“林老弟,我知道你胸有溝壑。但這事兒,要是真兜不住了,你往我這老頭子身上推。就說是軍區總院委託你搞的醫療器械研發。我這把老骨頭,還能替你扛幾年雷。”
老將軍的話,擲地有聲。
林毅結束通話電話,手指在冰涼的紫檀木桌面上輕輕敲擊。
這份人情,重若千鈞。但他林毅,什麼時候淪落到需要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來替自己扛雷了?
“想查我?好啊。那就讓你們好好查查,看看這西山底下的土裡,到底埋著什麼樣的根!”
一夜無話。
第二天清晨。
秋天的霧氣在西山還沒散去。院子裡的老海棠樹葉子上,掛著晶瑩的露水。
林毅起得極早。
他沒穿那件總能給他平添幾分凌厲的黑呢子大衣。他翻出了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灰色勞動布外套,腳上踩著一雙沾了泥土的千層底黑布鞋。
這是他當年在下河村下地幹活時的行頭。
“哥,今兒咋穿這身?”
李大壯正光著膀子在院子裡打水,看見林毅這副打扮,愣了一下。
“乾點糙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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