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的聲音裡透著濃濃的不甘和絕望。
“老闆,這已經是第七十九次失敗了。那一批從地下室送來的實驗級矽片,快被我們糟蹋光了。”
他抬起頭,看著林毅,眼眶通紅。在這個物理奇才的認知裡,只要理論成立,實踐就一定能成功。但現實那粗糙的工藝壁壘,把他的驕傲碾得粉碎。
“是啊林老闆……”周廠長也跟著嘆氣,語氣裡滿是自責,“咱們這老掉牙的擴散爐,溫度根本穩不住。再加上手工封裝,引線結合的時候容易出現冷焊點……咱們這是拿泥巴在捏金元寶啊。要不……就算了吧。咱們還是老老實實地從南邊買走私件組裝收音機吧,那玩意兒來錢快。”
老一輩工人的妥協,往往不是因為怕吃苦,而是怕浪費東家的錢。在他們樸素的觀念裡,這麼多好材料砸進去連個響都沒聽見,這就是作孽。
林毅看著這群被失敗折磨得垂頭喪氣的人。
他沒有發火。他知道,這是中國半導體產業在起步階段必然要經歷的陣痛。在前世的歷史裡,多少先輩就是在這簡陋的條件下,硬生生砸出了中國的“兩彈一星”。
他走上前,從測試臺上拿起那塊被稱為“廢品”的矽片。
觸手微涼。
“放棄?”
林毅的目光掃過陳默,又落到周廠長身上。
“老周。在六十年代,咱們國家連臺像樣的機床都沒有的時候,你們是怎麼把那臺東方紅拖拉機的發動機給敲出來的?”
周廠長愣了一下。那是他這輩子最驕傲的記憶。
“那時候……那時候沒裝置,咱們就用銼刀一點點磨。差一毫米,就重磨十次、一百次。”老頭的聲音有些低沉,似乎陷入了回憶。
“對。就是死磕。”
林毅把矽片扔回桌上。
“你們現在遇到的,不是理論問題,是工藝容錯率的問題。”
林毅走到黑板前,拿起半截粉筆。
“陳默,你的理論資料是基於絕對無塵和恆溫條件下的理想狀態。但在這種漏風的車間裡,你的那套理論就成了空中樓閣。”
林毅在黑板上畫了一個簡單的三極體內部結構圖,重點在PN接面的交介面畫了幾個圈。
“不要去死摳那百分百的精度。咱們現在的裝置做不到。你要學會向現實妥協,在設計上留出冗餘度。把發射區的面積適當放大,雖然犧牲了一部分高頻效能,但可以極大地降低冷焊點的發生機率。”
林毅轉頭看向周廠長。
“老周。擴散爐的溫度穩不住,那就不要只靠儀表。去找幾個在首鋼或者磚窯幹過的老夥計。他們看爐火的顏色,比這破儀表準得多。咱們用土法子上馬!”
林毅的聲音不大,但在這冰冷的車間裡,卻像是一把火,重新點燃了這些技術狂人心底的倔強。
是啊。既然洋人的裝置買不到好的,那就用咱們中國人最擅長的土辦法,硬生生砸出一條路來!
“擴大發射區面積……犧牲極限效能換取良品率……”
陳默猛地站了起來,跑到黑板前,死死盯著林毅畫的那個草圖。他的腦子飛快地運轉著,嘴裡唸唸有詞。
突然,他一拍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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