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貼花花。
西山這地界兒,過了小年,年味兒就跟那掛在房簷底下的冰溜子似的,一天比一天結實。
莊園前院的青石板被掃得乾乾淨淨,空氣裡飄著一股子剛熬出來的糨糊香,混著廚房裡燉大肉的醇厚味道,聞著就讓人覺得這日子有奔頭。
“小鳳,你踩著點凳子,那門頭上的福字貼歪了,往左邊挪半寸!”
蘇曉月手裡端著個粗瓷大碗,裡面是熱氣騰騰的白麵糨糊。她今天穿了件暗紅色的粗線毛衣,頭髮利落地盤在腦後,正仰著脖子指揮。
田小鳳踮著腳尖,站在個獨腿的方凳上,凍得通紅的小手捏著大紅紙,正費勁地比劃著。“曉月姐,這風颳得我手都麻了,你看看現在正了沒?”
“正了正了,趕緊按結實!”林楚楚從灶房裡跑出來,手裡還拿著把沾了點麵粉的菜刀,笑著幫腔。
林毅沒去湊熱鬧。
他穿著件對襟的黑棉襖,抄著手,半靠在廊簷底下的紅木柱子上。
這大半個月,他幾乎天天紮在那個不見天日的地下防空洞裡,陪著陳默和周老頭死磕那臺光刻機的光路補償。直到昨天半夜,當第一批邊緣清晰、沒有絲毫熱熔痕跡的微米級電晶體在顯微鏡下成型時,他心裡那塊壓了許久的大石頭,總算是穩穩地落了地。
科技的底子,算是打下去了。
現在,他只想好好在日頭底下曬曬這把骨頭,聞聞這滿院子的煙火氣。
“哞——”
後院的月亮門那兒,傳來一聲沉悶而綿長的牛吼。
緊接著,大地似乎都跟著顫了兩顫。
李大壯手裡攥著根粗麻繩,滿頭大汗地從門洞裡退了出來。他那鐵塔般的身子,此刻正努力往後仰著,腳底下的黑膠鞋在青磚上蹭出兩道黑印子,活像個正在跟火車頭拔河的莽漢。
“哥!你快管管這祖宗吧!它非要把那整垛的松木柈子全拉到前院來!”大壯急得扯著嗓子喊。
林毅順著聲音看去,忍不住笑罵了一句:“你這憨貨,又在逞什麼能。”
只見大黃牛慢吞吞地從月亮門裡擠了出來。
這牛,這半年在莊園裡吃著帶靈氣的草料,體格子又大了一圈。那身皮毛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一層暗金色的油光,兩根粗壯的牛角看著就透著股子讓人膽寒的威壓。
最離譜的是它身後。大黃牛沒套正經的牛車,它不知怎麼弄的,直接把一根拉縴的粗繩子套在了自己脖子上,繩子後面,拖著一個用廢舊槽鋼焊的簡易大爬犁。爬犁上,足足堆了小半座山那麼高的過冬劈柴!
這分量,少說也有大半噸。可大黃拉著它,就像是拖著個火柴盒,腳步連個踉蹌都沒有。
“這牛是成精了吧?”
王麗手裡拿著個賬本從西廂房走出來,看著這一幕,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這力氣,比咱們紅星廠裡那臺舊拖拉機還大。”
卡捷琳娜不知道從哪冒了出來,手裡還端著個大海碗,裡面是剛出鍋的燉粉條。她咬了一口粉條,碧藍的眼睛裡滿是驚歎,“林,你這頭牛,如果是放在我們那裡的馬戲團,絕對是頭牌。”
“吃你的粉條去,瞎出什麼主意。”
林毅走下臺階,伸手在半空中虛虛一壓。
大黃牛看見林毅的動作,立刻停下了腳步。它打了個響鼻,噴出一股白氣,巨大的牛頭討好地湊過去,在林毅的大衣口袋上蹭了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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