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老頭整個人撲在控制檯上，老淚縱橫，卻不敢伸手去擦，生怕錯過了任何一個數據的跳動。他那雙打磨出非球面鏡片的手，此刻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成了……真的成了……”老頭子喃喃自語。
在這個漏風的防空洞裡，在這個用一百二十個廢舊電瓶拼湊出來的土法供電系統下。
中國大地上，第一臺能夠進行微米級蝕刻的半導體光刻機，這顆被洋人卡了無數年脖子的“心臟”，終於，跳動了起來！
林毅緩緩鬆開握著閘刀的手。
他的手心，其實也全是冷汗。但這股子汗，是被極度緊繃的神經給逼出來的。
他看著玻璃幕牆裡那臺散發著微光的機器，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別急著高興。”
林毅從兜裡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手。
“這只是點亮了。能不能把孫靜切出來的矽片刻上圖紙，還得看你們的本事。今晚機器不關，保持滿負荷空轉。如果到明早還不跳閘……”
林毅轉過身，看著陳默和鍾老頭。
“明天上午，咱們刻第一塊晶片。”
離開地下室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
推開假山後的暗門，一股子夾雜著細雪的寒風撲面而來。
下雪了。
這1983年的初春，似乎格外眷戀冬天的尾巴。
林毅緊了緊大衣領子，深吸了一口帶著雪腥味的冷空氣，將肺裡那股子硫酸味兒換了出去。
正房堂屋裡，還亮著一盞昏黃的燈。
林毅挑開門簾走進去。
屋裡暖烘烘的。蘇曉月披著件米色的毛線開衫，正坐在八仙桌旁，手裡拿著根納鞋底的錐子，在燈下飛針走線。旁邊的小泥爐上，坐著個黑陶罐子，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一股子紅棗和生薑混雜的甜香味兒，霸道地鑽進鼻腔。
聽到動靜，蘇曉月抬起頭，放下手裡的活計。
“完事了？”她沒問成了沒成，只是站起身，拿了塊乾淨的毛巾走過來，極自然地幫林毅撣去肩頭的雪花。
“嗯，機器轉起來了。”林毅在太師椅上坐下，順手將蘇曉月的手拉過來，握在掌心。她的手常年操持家務，雖然不用幹粗活了，但指腹上還是有層薄薄的繭子。
“廚房裡熬的啥？這味兒都飄院子裡去了。”
“楚楚熬的姜棗湯。說是你們在地下室待久了，沾了寒氣和機油味，喝點這個能發發汗。”蘇曉月抽出手，走到爐子邊，倒了一大碗暗紅色的熱湯端過來。
林毅接過碗，喝了一大口。滾燙的湯水順著食道滑下去，胃裡頓時升起一團火，把地下室裡帶出來的陰冷驅散得乾乾淨淨。
“楚楚這丫頭，心細。”林毅放下碗。
“是啊。剛才卡捷琳娜還嫌這湯有股子中藥味兒，被楚楚按在灶臺邊硬灌了一碗下去。這會兒估計在西廂房裡辣得直吐舌頭呢。”蘇曉月笑著在一旁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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