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縣長從前面那輛北京吉普212的副駕駛上跳下來。
他腳上那雙高筒黑膠鞋剛一落地,大半個鞋幫子就陷進了黃泥湯裡,拔出來的時候發出“吧唧”一聲悶響。
他身上披著件軍綠色的雨衣,雨衣下襬早就濺滿了泥點子。
連續幾天沒閤眼,他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裡滿是焦急,眉頭擰成了一個大大的川字。
“快!小李,把車上的壓縮餅乾和抗災棚布卸下來!先緊著老人和孩子發!”王縣長轉頭衝著車斗裡幾個穿雨衣的幹事大聲喊著,嗓子早就啞得直冒煙了。
小李是個剛分到縣辦的大學生,沒見過這陣仗,手忙腳亂地從車斗裡往下搬紙箱子。
王縣長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邁著沉重的步子往村裡走。他來之前連最壞的打算都做好了。二道河子決口,下河村這地勢,土坯房肯定得倒一大片。這會兒村裡頭估計早就哭爹喊娘、亂成一鍋粥了。
可是,他順著泥路往大隊部方向走了幾步,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
沒聽見哭嚎聲。
倒塌的土牆根底下,連個愁眉苦臉抹眼淚的閒人都沒看見。
順著土坡往上一瞅,大隊部門前那個寬敞的場院裡,黑壓壓地擠滿了人。不僅沒哭,這幫泥腿子反而一個個漲紅著臉,眼神鋥亮,正排著長隊往前擠。
“別特麼往前插隊!劉麻子,說你呢!你那手上的泥還沒洗乾淨,敢往老子的本子上按手印,俺一腳踹飛你!”
大壯那粗獷的破鑼嗓子在場院裡迴盪,震得旁邊樹上的枯樹枝直往下掉。
劉麻子縮了縮脖子,趕緊在自己那件溼透的棉襖上使勁蹭了蹭大拇指,嘿嘿直樂:“大壯兄弟,俺這不是心急嘛!這磚瓦房的好事兒,晚一步俺怕輪不上啊!”
王縣長停下腳步,愣在當場。
他轉過頭,看著跟上來的小李,指著前面那熱火朝天的人群。
“小李,我這幾天是不是熬夜熬出幻覺了?這幫老鄉家都沒了,擱這兒樂啥呢?”
小李抱著一箱壓縮餅乾,也是一頭霧水。
趙二叔正蹲在碌碡上抽旱菸,一抬頭瞅見王縣長,趕緊把菸袋鍋子往腰上一別,踩著泥坑迎了下來。
“哎喲,王縣長!您咋親自下來了!這大泥窩子的,路多難走啊!”趙二叔搓著手,熱絡地打著招呼。
“老趙,你們這大隊部唱的是哪一齣?”王縣長指了指排隊的村民,“縣裡的救濟糧我帶來了,趕緊讓人來搬。這大災大難的,大夥兒的情緒怎麼……怎麼這麼高漲?”
趙二叔一聽這話,老臉笑成了一朵菊花。
“縣長,救濟糧您先擱車上吧,俺們村現在不愁吃不愁穿。”老頭子腰桿挺得溜直,“林老闆發話了,要給全村人免費蓋大磚瓦房!還要在村裡建廠子,帶著大夥兒掙大錢!這不,大家夥兒正排隊籤合同按手印呢!”
王縣長腦子裡“嗡”的一聲,以為自己聽錯了。
免費蓋大磚瓦房?全村幾十戶人家?
這得多少錢!縣裡的財政一年都撥不出這麼多閒錢來搞基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