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定了主意，林毅沒在書房裡多耽擱，隨手把那幾份賬本歸攏好，挑開門簾走進了院子。
這會兒外頭天已經徹底擦黑了，下河村半山腰上的風帶著股子秋後的涼爽。
院子中央的八仙桌上，晚飯早就擺齊整了。
大骨頭燉酸菜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幾盤子剛從暖棚裡摘下來的翠綠小菜點綴在旁邊，看著就讓人胃口大開。
“毅子，快來坐，就等你了。”蘇曉月手裡拿著個長柄飯勺，正給安安的專用小碗裡盛著吹涼的骨頭湯。她見林毅走過來，很自然地拿過一條幹毛巾，遞過去讓他擦手。
林毅接過毛巾胡亂擦了兩把，拉開主位的椅子坐下。
他沒急著動筷子，目光在滿桌子人臉上掃了一圈。李秀蓮正抱著寧寧餵飯，田家姐妹在跟林楚楚討論明天暖棚裡該上什麼肥，卡捷琳娜則笨拙地拿著筷子，正跟一塊滑溜溜的粉條較勁，王麗坐在最邊上，推了推黑框眼鏡，安靜地聽著大家夥兒閒聊。
這滿院子的鶯鶯燕燕，就是他在這世上砸下重金也要護住的底盤。
“大夥兒先停停筷子，我說個事兒。”
林毅端起面前的白開水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
桌上的說笑聲頓時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攏了過來。
“過兩天，我得出一趟遠門。去趟新疆。”
這話一齣，剛才還熱氣騰騰的飯桌，溫度眼瞅著降了下來。
蘇曉月盛湯的手頓在半空，眉頭微微蹙起。她放下飯勺，看著林毅那張平靜的臉，心裡那股子擔憂怎麼也壓不住。
“去新疆？那地方可是在大西北啊，離咱們下河村這十萬八千里的，坐火車都得好幾天。這好端端的，廠裡的買賣也都順當，跑那苦寒地界幹啥去？”
蘇曉月平時從不干涉林毅外頭的事，但這回這路程實在太遠，那可不是去京城或者南方溜達一圈那麼簡單。聽說那地方風沙大得能把人活埋了，到處都是戈壁灘，她這心能不懸著嗎？
“南邊那條藥材線出了點岔子。柳紅在那邊沒尋摸到咱們要的正經好藥。”
林毅拿筷子夾了塊酸菜塞進嘴裡，嚼得嘎嘣直響，語氣裡透著股子輕描淡寫。
“孫靜地下室那個新配方，裡頭缺一味最核心的藥引子。這東西市面上買的都是些糊弄人的陳年爛穀子，藥效根本達不到要求。我得親自去天山腳下，找那些常年在雪線以上討生活的採藥老把頭，弄幾株帶土的活苗子回來。”
“那……那你帶大壯哥一塊兒去唄。路上好歹有個照應，有個扛包的啊。”田小鳳在旁邊急急地插了一嘴，水靈靈的大眼睛裡滿是關切。
“是啊哥！俺跟你去！俺這身板，到了那戈壁灘上，遇見啥野狼風沙的，俺掄起鋼管全給它砸趴下！”
原本蹲在院子角落端著大海碗乾飯的李大壯，一聽這話，直接端著碗就跑過來了，把胸脯拍得梆梆響。
“你給我老實在這兒待著。”
林毅沒好氣地瞪了這憨漢子一眼，拿起一個白麵饅頭扔過去。
“你去幹啥？去給我當累贅啊？你這體格子，到了高原上喘氣都費勁。再說了，咱們紅星廠現在流水線全開，每天幾大卡車的貨往外運，沒你在前頭鎮著，那些眼紅的二流子和倒爺能安分？這下河村是咱們的根，你看好家，比跟著我出去瞎跑強百倍。”
大壯接過饅頭，委屈地撓了撓後腦勺，也知道自己這腦瓜子出去了容易給哥惹禍，只能悶悶地“哦”了一聲，蹲回去繼續扒拉飯。
吃過晚飯，夜色深沉。
林毅沒去書房，而是獨自一人走到後院那間已經廢棄的老柴房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