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客室沙發是深灰色的布面，茶几上放著一杯剛沏的龍井。錢穎一在沙發上坐下來，把檔案袋放在膝蓋上，兩隻手交疊壓在上面。
他腦子裡還在轉報告裡的經濟推演鏈條，這條鏈條的每一環他都反覆驗證過，邏輯上無懈可擊。問題是時間，從第一環到最後一環，傳導速度可能遠超市場預期。而中國持有的上萬億美元資產，就綁在這條鏈條上。
走廊裡傳來一陣很輕的腳步聲，夾雜著幾聲很短的交談和笑聲。門被從外面推開。錢穎一抬起頭，立刻站起來。*裡他看見錢穎一站在沙發前面，懷裡抱著檔案袋，快步走上來伸出手。
“錢教授，久等了。我剛剛那裡有份檔案必須要處理，晚了怕來不及。快坐，坐下說。”
錢穎一左手抱著檔案袋沒松，伸出右手跟**握了一下。“*長，沒事。您公務繁忙，是我冒昧打擾。”
**把他引到沙發上，自己也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來。張秘書給兩人各倒了一杯茶，然後輕手輕腳地退到門口。**靠在沙發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
他的目光在錢穎一臉上停了一下，又落在他懷裡那個被雙手壓得緊緊的牛皮紙檔案袋上。“張秘書今天早上跟我說你有緊急事情。錢教授，你懷裡那個檔案袋從進門就沒離過手。你說的緊急事情，就是這個吧？”
錢穎一把檔案袋開啟，抽出那份一百多頁的論文。他沒有把整本遞過去，而是翻到最後一頁：結論與預警。然後把那一頁紙雙手放在茶几上，推到**面前。“**，你必須看下這個報告。後果.......後果極其嚴重。”
**沒有立刻低頭去看。他看著錢穎一的臉，看了一陣子，然後伸手把茶几上那頁紙拿起來。
他是一個從基層一步一步走上來的技術型幹部，見過無數彙報材料，聽過無數“至關重要”和“刻不容緩”。但錢穎一不是口花花的小夥子。
這位清華經管學院的院長，在內閣的歷次經濟形勢座談會上，發言從來都是邏輯嚴密、結論審慎。
他今天從進來到現在，握手的時候檔案袋沒離身，坐下的時候手指在紙面上不停地敲，說出“後果極其嚴重”這六個字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一個他寧願自己判斷錯了的結論。
他把那頁紙拿到面前，推了一下眼鏡，開始看。
會客室裡安靜得只剩下牆上掛鐘的秒針在走。
就這麼一頁紙，他看了很久。先是時間線，2007年上半年新世紀金融公司破產，2007年夏季貝爾斯登，2008年下半年房利美房地美、雷曼兄弟破產、美林、AIG。
然後是傳導鏈條，違約率上升——次級S信用評級下調——CDO價格下跌——金融機構資產減記——交易對手追加保證金——流動性危機——高槓杆機構破產。每一個環節旁邊都標註了資料來源和推導頁碼。
他把那頁紙放在茶几上，慢慢吐出一口濁氣。那口氣很長，像是把這短短幾段文字帶來的所有資訊在肺裡過了一遍才敢放出來。“錢教授，這......”
“**，這份報告，昨天我和肖傑教授、楊小京教授聯合進行了一次初步驗證。肖教授是代數方向的，楊教授是複變函式方向的，他們從數學層面驗證了模型的邏輯框架、公式推導和推演鏈條。
我負責經濟學層面的判斷。我們的初步結論是，沒有數學方面和經濟學方面的錯誤。但是因為他預測的風險敞口時間太短，我沒有辦法隱秘地組織一次徹底的驗證，所以只能來求助國家了。”
“錢教授，這樣......這份報告先留在我這裡。我馬上組織驗證。你呢，回去好好休息。看看你的黑眼圈，不管發生什麼事，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嘛。”
“那**，我就先回去了。”錢穎一把懷裡剩餘的那部分論文全部放在茶几上，站起來。
**目送錢穎一齣了會客室，轉身走進自己的辦公室。他把檔案袋放在桌上最顯眼的位置，然後拿起那部紅色座機的聽筒。
第一個電話打給周小川。響了兩聲就接了。“小川同志，你現在把手頭的事放一下，馬上到我這裡來一趟。有一份報告，需要你親自看。”
第二個電話打給劉明康。同樣的措辭，同樣的語氣。
第三個電話打給北京大學數學科學學院。“請楊靜平教授接電話。我是**寶......楊教授，請你現在到我辦公室來一趟。有一份數學模型需要你參與驗證。對，現在。具體的你來了再說。”
第四個電話打給了錦衣衛。**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幫我查一下錢穎一教授最近幾個月跟哪些人有深度接觸。要快，不要驚動他本人。把名單報到我這裡。”
安排完這一切之後，**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桌上那份檔案袋，然後收回目光，拿起手邊另一份待批的檔案。
辦公室裡重新恢復了慣常的節奏，只有桌上那份牛皮紙檔案袋，被他從左手邊挪到了右手邊，放在了一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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