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到明的語氣很平，但片場裡離得近的幾個人都聽見了。譚桌剛從景裡走出來，聽到這話，腳步停了一下。她看了陳到明一眼，然後低下頭，沒說話。
李蔚然笑了。然後她把手裡的對講機擱在監視器上，看著陳到明。
“陳老師，當初選角的時候，譚桌是我親自去找的。我找她的時候，就知道她扛不住。”
陳到明看著他。
“但是我要的就是這份扛不住的扛住。”李蔚然往前走了一步，“陳老師，您可能沒注意到，這裡有一個至關重要的變數，譚桌飾演的白博士，在角色關係裡，是上位者。
她是崔先生的創造者，是崔先生生理上的主人。這場戲的張力，恰恰在於權力的倒置。崔先生的氣場是壓倒性的，但他的身份是作品和錯誤。白博士的氣場或許不穩，但她的身份是造物主。”
陳到明沒打斷他。
“一個緊張、青澀、甚至有些接不住的譚桌，反而可能成就這場戲最微妙的地方。當您用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看著她時，她真實的緊張感，就是白博士對這個失控作品的深層恐懼。
當她在您步步緊逼的質問下略顯生硬的回應時，這就是白博士在竭力維持一種脆弱的權威。”
片場裡安靜得能聽見燈架散熱風扇的聲音。
陳淑賢靠在摺疊椅上，手裡的茶涼了也沒喝。韋家輝湊過去，壓低聲音說了句：“我寫這段戲的時候，都沒發現這個深層的原因。這個李蔚然是他們從哪找的？之前怎麼沒聽說過？不應該啊！”
陳淑賢搖了搖頭，沒說話，但眼睛還看著李蔚然。
李蔚然接著說：“她的接不住，在觀眾眼裡，才是白博士在崔先生面前無法完全掌控局面的寫照。我就是要利用好這一點，讓譚桌的生澀成為角色的一部分。
那麼這場戲就不是扛住或扛不住的問題，而是一種更危險的化學反應。一個用絕對理性碾壓一切的男人，和一個用本能的恐懼來偽裝成造物主的女人。”
陳到明沉默了。他站在那兒，兩隻手插在褲兜裡，目光落在李蔚然臉上。過了好幾秒，他點了點頭。
“好的，李導，我明白了。”他頓了一下，語氣緩了緩，“李導，我能看看嗎？”
李蔚然笑著說：“當然。陳老師，您隨意。”
陳到明走到監視器旁邊。楊蜜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湊過來了，她今天沒戲，穿著自己的衣服，站在監視器後面看了半天。陳到明看了她一眼，沒說話。馮遠文把回放調出來，從頭開始放。
螢幕裡，陳到明站在門口，譚桌背對著他。陳到明走進來，腳步很慢。兩個人的對話一句一句往外走。楊蜜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偏頭看了看陳到明的表情。
陳到明沒說話，眼睛盯著螢幕。放到譚桌拿起檔案翻開，第一頁折了角，她撫平那個角的動作在回放裡格外明顯。
陳到明看到這裡，輕輕嗯了一聲。
放到譚桌說“你信嗎”的時候，她的聲音比陳到明低了不止一個調，氣息也有點浮。放在別的戲裡，這是明顯的失誤。但在這個場景裡，那個浮起來的氣息對應著她被逼到牆角的處境，反而嚴絲合縫。
放到陳到明轉身說“產品可以修，錯誤只能掩蓋”的時候，譚桌站在他身後，肩膀鬆下來那一瞬間，在監視器裡看得清清楚楚。她鬆下來之後又立刻端住了，但那一瞬間的鬆懈已經被鏡頭抓住了。
陳到明看完了整段回放，沒說話。他轉頭看了李蔚然一眼，然後看向楊蜜。
“看懂了嗎？”
楊蜜搖了搖頭：“看懂了一半。”
陳到明從監視器旁邊拖了把椅子坐下來。他指了指螢幕，又指了指片場裡的譚桌。譚桌正站在燈架旁邊喝水，沒往這邊看。
“李導說的那個邏輯，你聽明白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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