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透過車窗,看著那座寂靜無聲的舊廠房,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幾秒鐘後,他輕輕點了點頭,推開車門。
冰涼的夜風立刻灌了進來。
廠房裡比外面更暗,只有幾縷慘淡的月光從破損的高窗和牆縫漏進來,勉強勾勒出空曠空間裡生鏽的鋼架、堆積的廢棄料輪廓,空氣裡有濃重的灰塵和鐵鏽味,還有一股淡淡的、陳年的機油味。
林深站在灰雁身邊,眼睛適應著黑暗。
四下望去,空無一人,只有風聲穿過破洞的嗚咽。
灰雁沒有動,也沒有四下張望。
他只是微微張開嘴,喉嚨裡發出一種很奇特的聲響。
那不是鳥叫,也不是任何已知動物的聲音,而是一串長短不一、高低錯落、聽起來毫無邏輯可言的音節組合,有點像某種極其複雜的咳嗽,又像是生鏽齒輪勉強摩擦的噪音,在空曠寂靜的廠房裡顯得格外突兀。
聲音落下。
幾秒鐘的絕對安靜。
然後,彷彿是從陰影本身中滲透出來,從生鏽的鋼架後面,從廢棄的料堆側面,從掛著破布簾的角落,一個個身影無聲無息地顯現出來。
沒有突然出現的驚悚感,更像是他們本就一直在那裡,只是月光此刻才勉強照出了輪廓。
三十七個。藉著稀薄的月光,林深看過去。
普通。
這是最直接的印象。
高矮胖瘦不一,穿著最常見的深色夾克、工裝褲、舊運動服,有的戴著帽子,有的頭髮亂糟糟。
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平靜,甚至有些木然。
沒有小說裡描寫的那種所謂的“殺氣”或者“銳利如刀”的目光,也沒有劉江濤和他那些戰友身上那種經過長期正規訓練形成的、即便刻意收斂也難掩的挺拔和紀律感。
他們就像你在建築工地、貨運站、修車鋪,或者清晨的菜市場裡隨處可見的那些沉默幹活的中年男人。
扔進人堆裡,目光掃過去絕對不會停留第二眼。
唯一的共同點,可能就是那種過分的安靜,以及站在那裡時,彷彿與周圍陰影融為一體的自然。
灰雁往前走了半步,聲音不高,但在這寂靜中很清晰:“人齊了。這位,就是這次召集大家過來的老闆,林深。”
十幾道目光齊刷刷落在林深身上。依舊平靜,沒什麼波動,像是在看一件物品,或者一個需要評估的目標。
灰雁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語氣沒什麼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老大,虎哥,小十……還有另外七家。他們的老婆孩子,這近一年,都是林老闆按月讓人送錢過去,沒斷過,數目只多不少。”
這句話說完,林深能感覺到,落在他身上的那些目光,發生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變化。
談不上熱情,也說不上感激,更像是一種堅冰表面極其輕微的鬆動,少了一點純粹的審視,多了一點點緩和。很淡,但確實存在。
林深迎著這些目光,往前走了兩步,站到月光稍微明亮一點的地方。他沒說什麼客套話,也沒刻意擺出什麼姿態。
“我叫林深。灰雁應該跟各位提過,有事要辦。今天把大家從各地叫來,是因為這件事,需要信得過、也有能力的人去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