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橫店比涿州還冷。攝影棚裡沒有暖氣，燈光烤著的那一小塊地方熱得發燥，燈光照不到的地方陰冷陰冷的。
楊蜜站在大殿佈景的臺階頂上，身上那件紅色嫁衣重得像一床被子。金飾壓著頭髮，脖子酸，但她不敢動。造型師花了兩個小時才弄好的髮髻，動一下就可能散。她站在那兒，看著臺階下面。
臺階一共九級，陳家林設計的。
他說九是極數，昭君走出這九級臺階，就不是漢家女子了。
臺階盡頭，一輛仿古的馬車停在那裡，車簾掀著，等著她上車。馬車後面，是攝影棚的綠幕，後期會合成長安城的城牆。
這場戲拍了三條了。第一條，陳家林說她走得太快。第二條，說她回頭太早。第三條，說她眼神不對。
“停！”陳家林的聲音從監視器後面傳來，楊蜜定在原地沒敢動。陳家林站起來，走到臺階下面，仰著頭看她。
“蜜蜜，你剛才回頭那一下，太快了。你不是急著走，你是捨不得走。你得讓觀眾覺得，你這個頭，是好不容易才轉過去的。”
楊蜜點頭。陳家林又說：“還有，你張嘴那一下，不是要說話，是有話說不出來。嘴張開，沒聲音，比有聲音更難受。”他退後幾步，坐回監視器後面。“再來一遍。”
楊蜜深吸一口氣，回到臺階頂上，站好。造型師跑上來把她的披風理了理，退開。場記板一合，整個攝影棚安靜下來。
她開始往下走。一步，兩步，三步。嫁衣的下襬很長，她的腳被蓋住了，看不見臺階，只能憑感覺踩。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軟綿綿的，不踏實。四步，五步，六步。她感覺到劉得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裡有皇帝的威儀，也有一個男人的不捨。她不知道他是怎麼演出來的，但她接住了。
七步。她停下來。
慢慢地，很慢，像是脖子生了鏽，每轉一度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
她轉過頭。先是肩膀動，然後是脖子，最後是眼睛。眼睛落在漢元帝身上的時候，他站在馬車旁邊，龍袍被燈光照得發亮，臉卻藏在陰影裡。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張開嘴。
喉嚨裡像是堵了什麼東西，上不來，下不去。她想說點什麼，陛下保重，我走了，來世再見。但什麼都沒說出來。嘴張著，沒有聲音。風從攝影棚的某個角落吹過來，把她披風的一角吹起來，又落下。
她閉上嘴，把話嚥了回去。然後把頭轉回去，繼續往下走。八步，九步。腳踩在地上，踏實了。她沒有再回頭。
攝影棚裡安靜得能聽見燈管的嗡嗡聲。陳家林坐在監視器後面，沒有喊停。過了大概十秒，他的聲音才響起來：“過。”
攝影棚裡還是安靜的。然後有人開始鼓掌，一個，兩個，三個。楊蜜站在馬車旁邊，嫁衣還穿在身上，金飾還壓在頭上。她看著臺階上面，空蕩蕩的，只有燈光照著那九級臺階。從珊站在旁邊，拍了拍她的肩膀。“丫頭，演得好。”
撕琴高娃從監視器後面走過來，手裡端著一杯熱茶，遞給她。“喝口熱的。”楊蜜接過來，手還在抖，茶水晃出來一點，灑在嫁衣上，紅得更深了。撕琴高娃沒管那件衣服，看著她的眼睛。“你剛才那個張嘴，對了。”
楊蜜沒說話，捧著茶杯，熱氣撲在臉上。撕琴高娃又說：“有句話想說，沒說出口。比說出口還難受。你演出來了。”她拍拍楊蜜的手臂，轉身走了。
楊蜜站在原地，把那杯茶喝完了。溫熱的，不燙，帶著一點枸杞的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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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店，楊蜜洗了個熱水澡，換上睡衣，坐在窗邊。窗外的橫店夜景稀稀拉拉的，幾棟仿古建築亮著燈，遠處的山黑黢黢的。她拿起手機，翻到張園的號碼，撥過去。
響了兩聲，那邊接了。
“蜜蜜？”張園的聲音帶著點意外。
“園姐，方便說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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