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路燈下面的時候，停下來，抬起頭，看著那盞燈。燈沒亮，燈泡已經碎了，玻璃碴子還掛在燈罩裡，被風吹得輕輕晃。他把目光從燈上收回來，低下頭，繼續往前走。
楊蜜從另一頭走過來。她走得不快，步子很小，低著頭看自己的鞋尖，像是在數步子。走到同一盞路燈下面的時候，停下來，抬起頭。她沒看燈，看見了佟大偉。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
佟大偉停下腳步，看著她。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幾縷，落在臉頰上，她沒伸手去撥，就那麼站著，看著他。佟大偉先開口。
“你是新生？”
“不是。大二了。”聲音不是很大，但很清楚，帶著一點南方口音，糯糯的。
“哪個系的？”
“中文系。”
佟大偉點了點頭。“我新聞系的。大三。”他把書從腋下抽出來，夾在手裡。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誰都沒說話。風把梧桐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陽光從樹梢間漏下來，落在兩個人的肩膀上，亮晃晃的。
佟大偉看著她，看著楊蜜的眼睛，楊蜜也看著他，沒躲，也沒迎，就那麼看著。佟大偉先笑了，不深，但實在。
“你叫什麼？”
“周蒙。”
“周蒙。”佟大偉重複了一遍，像是在記住這個名字。
“你呢？”
“李然。”
“李然。”楊蜜也重複了一遍。她彎了一下嘴角，不是笑，是禮貌。
兩個人又對視了一秒。佟大偉先移開了目光，往教學樓的方向走了。楊蜜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了，低下頭，繼續數步子往前走。
“停！”沈嚴的聲音從監視器後面傳來。
片場安靜了一下。陳到明站在監視器後面，沒說話，盯著螢幕。沈嚴把回放調出來，從頭看了一遍。他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戴上，又看了一遍。
“過了。”沈嚴說。
在場的工作人員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小聲說“一遍過”。助理跑上去給佟大偉遞水，化妝師跑上去給楊蜜補妝。江依燕站在旁邊，手裡還拿著劇本，看了楊蜜一眼，低下頭繼續看。佟大偉喝了一口水，衝楊蜜點了點頭，沒說話。
陳到明站在監視器後面，看著回放，畫面定格在楊蜜的臉，她站在路燈底下，頭髮被風吹起來，看著佟大偉，眼睛裡有好奇，有緊張，有一點不知道該怎麼辦的茫然，乾乾淨淨的，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月亮。
陳到明盯著螢幕上那張臉看了一會兒，轉過身去拿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沒說話。
楊蜜走下場，助理遞過來一瓶水，她接過來喝了一口。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她臉上，斑斑駁駁的。沈嚴把下一場的劇本遞過來，她接過去翻開，從第一頁開始找自己的臺詞。
教學樓走廊裡有人在搬道具，木地板被踩得咯吱咯吱響。遠處有人在喊“燈光再調一下”，聲音傳過來，悶悶的，像隔著一層什麼。
楊蜜站在路燈下面，把劇本翻到第五頁，用鉛筆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周蒙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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