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開車往慕尼黑市區走。車停在一條安靜的街邊，路邊是一棟三層的老建築，外牆刷成米白色，窗戶開著，窗臺上擺著幾盆開得正豔的天竺葵，紅的白的，在陽光下晃眼。
蘇哲推門進去，周紅軍已經在裡面了，坐在靠窗的長沙發邊，身邊還有一個四十多歲的華人，穿著一件深藍色襯衫，沒打領帶，氣質斯文，帶著一股華爾街出來人特有的從容。
周紅軍站起來，“老蘇，這是亞歷山大·李。美籍華裔，以前在高盛做事。”
李站起來，與每個人逐一握手。握到林深的時候，目光在年輕人臉上停了一下。不是打量，是那種做投資多年養成的習慣，看人之前先看眼睛。林深也看著他，兩個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各自收回，都沒多說什麼。
幾個人落座。周紅軍點了咖啡和幾樣點心，服務員把東西端上來，咖啡是衣索比亞的耶加雪菲，淺烘，入口有柑橘和茉莉的香氣。幾個人閒聊，話題從世界盃揭幕戰聊到慕尼黑的天氣，從天氣聊到德國的啤酒。
李說話的時候，語速不快不慢，不搶話，不冷場，說到自己專業領域的時候，用詞精準但不賣弄。
“T這個賽道，去年開始有一些很有意思的變化。”他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寬頻普及率在快速提升，上網成本在下降，使用者的時間開始從線下往線上遷移。這個過程一旦啟動，是不可逆的。”
蘇哲聽了，問了句“你離開高盛，是因為這個判斷？”
李放下咖啡杯，“一部分。在高盛待了十幾年，該看的東西看過了，該學的東西學到了。再待下去，就是在重複自己。與其在重複中變老，不如趁還有精力出來做點自己的事。”
汪子瑜問李出來之後打算做什麼。李想了想，回答還在看，有幾個方向在評估。
林深坐在李斜對面，那杯耶加雪菲不知不覺喝掉了大半。他聽著李說話，沒有急著發表意見，杯沿在他指間輕輕轉了一下又放下了。
午飯的時候，話題漸漸深了，說起網際網路對傳統行業的滲透。這家餐廳在慕尼黑老城區一條不起眼的巷子裡，菜是地道的巴伐利亞風味，烤豬肘外皮焦脆，配著酸菜和土豆泥，刀叉擱在盤子邊沿。幾個人邊吃邊聊。
“傳統行業的人看網際網路，常常看反。”李切了一小塊豬肘，叉子在盤子裡停了一下。
“他們覺得網際網路是一個新行業，和自己無關。其實網際網路不是行業，是基礎設施。它最後會變成水和電，每一個行業都要用，沒有哪個行業能置身事外。”
林深把叉子放下來。“李哥，你說的這個基礎設施的比喻，我很贊同。但它有一個前提，你得先鋪管道。管道鋪到哪裡，水才能流到哪裡。管道沒鋪到的地方，再好的水也到不了使用者嘴裡。”
李叉子上那塊豬肘最終沒送進嘴裡，放回了盤子邊緣。“你這個管道的比喻也很形象。頻寬和伺服器就是管道，鋪得越廣越密，水流得越順暢。但管道鋪好了之後呢，流什麼水？”
林深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流讓使用者離不開的水。不是那種喝了就忘的礦泉水，是喝慣了就不想換別的，有癮。”
李看著他，把刀叉並排擱在盤子邊上。他端起馬克杯又放下。“你是做網際網路的？”他的目光在林深臉上停了一下，不是審視，是真的好奇。
周紅軍在旁邊替林深回答了。不是，他還在上學。
李的眉毛動了一下，再看林深的目光不一樣了。他轉向林深，語氣比剛才認真了一些。“做科技媒體還是社交平臺？”
林深叉了一塊土豆泥，不緊不慢地吃完。“我們是幫別人鋪管道的。管道鋪好了，水流得順暢了，大家就願意在家裡多待一會兒，多待一會兒就能多看幾眼牆上掛的畫。牆上掛的畫，是我們另一個團隊在負責。”
他說話的語氣像是在聊一件很平常的事，沒有要炫耀的意思，甚至沒有要解釋的意思。
李沒有追問公司的名字，只說了一句“有機會去北京，一定去拜訪”。林深說隨時歡迎。
下午，幾個人從餐廳出來，陽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巷子裡的石板路被曬得發白。李在林深旁邊走了幾步，忽然問了一句“你平時看什麼書”。
林深想了想，說最近在看《維基經濟學》，剛開了個頭，覺得很有意思，講大規模協作如何改變商業模式的。“書裡說，那些懂得利用外部資源和集體智慧的企業，會在未來的競爭中佔據優勢。”
“你覺得這個觀點對嗎？”
“對了一半。”林深放慢腳步，和李並排走。“大規模協作的前提是信任，信任的前提是透明。網際網路確實把協作成本降下來了，但信任成本沒有降。
沒有信任基礎的協作是烏合之眾，有信任基礎的協作才是眾志成城，所以重點不是怎麼協作，是怎麼建立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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