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長軍沒說話。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蘇哲，沉默了片刻。“哦。就這麼個事？”
蘇哲點了一下頭。“就這事。其他的我們能搞定。商業上的談判、足協那邊的審批、球隊的重組運營，這些我們自己來。就這個人，我們跟他沒什麼交道，也不想有什麼交道。您一句話，比我們找他吃十頓飯都管用。”
“行。明天我讓人遞個話。這種小事，以後在電話裡說就行，不用專門跑一趟。”
“該跑還是得跑。
“哼，我看你們這幾個小崽子就是專門來蹭飯的。”
蘇哲明顯鬆了一口氣。汪子瑜的肩膀也終於從耳朵邊上降下來了，竇建把攥了半天的靠墊放回了沙發角落。宋俊豪還悄悄活動了一下僵了半天的脖子。
崔長軍目光一轉，落在了林深身上。林深的表情跟蘇哲他們不一樣，蘇哲是鬆了口氣，林深是若有所思。他的眉頭沒有完全舒展，嘴角也沒有放鬆，像是還有一個問題卡在喉嚨裡，不知道該不該往外吐。
“小林。”崔長軍的聲音把林深從思考中拉了出來，“看你這樣子，有問題？但說無妨。這裡沒有外人。”
林深猶豫了一下。他看了蘇哲一眼，蘇哲用眼神示意他，想說什麼就說。
他收回目光，坐直了身體，斟酌了一下措辭。
“崔叔，那我就直說了。”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
“文二的問題，我相信你們都看得到。他這些年做的事，不要說一個直轄市公安局的常務副局長，就是一個普通民警，也該有人管。但到現在為止，上面沒有任何動作。我想問的是，為什麼。”
客廳裡安靜了大概兩秒鐘。蘇哲的手指在茶杯蓋上頓了一下，汪子瑜剛松下去的背脊又往上提了提。
崔長軍看著林深，目光不像剛才聊足球計劃時那種輕鬆的審視了。他看了大概三四秒鐘，然後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那口茶喝得很慢，像是在心裡把一件很複雜的事從頭到尾掂量了一遍。
“你問了一個很好的問題。”崔長軍把茶杯放下，雙手交疊搭在膝蓋上。“你既然問到這個份上，我不給你打馬虎眼。”
他換了個坐姿，身體微微前傾，聲音比剛才壓低了一點，語氣也變得很慢，不是沒想好，是這個問題確實不好回答，要挑著能說的說。
“小林，你記住一句話，有些事情，不是看到了就要馬上動手。文二的問題，不單我知道，上面也知道。中紀委那邊收到過不止一次舉報材料，但為什麼到現在還沒有動作？不是不管，是時候未到，方式不對。”
“第一，程序正義。你們做企業的，籤合同要講程式，變更股權要講程式。我們辦案子，更要講程式。沒有完整的證據鏈，沒有經過法定程式的調查，上面不能因為誰的一句話就把一個正廳級幹部拿下。
這不是包庇，是底線。一旦程式被破壞，今天可以這樣對文二，明天也可以這樣對任何一個幹部。你今天覺得文二是壞人所以程式不重要，但程式的底線一破，將來好人也扛不住。這個道理，你想得通。”
林深點了下頭。
“第二，“重慶是直轄市。不是縣城，不是地級市，是直轄市。一個直轄市的公安系統如果從頭到尾被滲透了，動一個常務副局長就不是打一隻老虎的問題，是動了整個系統。
你今天拿下他，明天他下面的人怎麼辦？經偵總隊從他手裡批出去的案子要不要複查？刑警總隊用他批的經費建的專案要不要審計？交管系統裡那些‘習慣性做法’要不要追究？
這一追究下去就不是一個人，是一條從上到下的鏈條。鏈條斷了，整個公安系統就可能暫時運轉不了。社會面管控、治安秩序、刑偵破案，所有這些關係到一個城市正常執行的基本職能，都可能出現真空。
還有就是，動他一個人容易，但是他織出來的網，怎麼處理？如果沒收乾淨，打蛇不死，剩下的人會怎麼做？
他們會更隱蔽，更謹慎，更難挖。
所以不是不打，是要打就一網打盡。
要打一場殲滅戰，不是遭遇戰。殲滅戰的打法，跟你遭遇戰的打法不一樣，你得先偵察，先部署，先把敵人的每一個火力點摸清楚，然後在一個最合適的時機，全面收網。”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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