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我們有學過媒體溝通基礎課,”楊蜜邊走邊說,“但說實話,課堂上講的那些,什麼如何規避敏感話題、如何轉移提問焦點,大多停留在方法論的層面。
真正讓我開竅的,是認識了幾位很厲害的哥哥姐姐。他們教我的不是怎麼回答記者,而是怎麼理解記者。你要去琢磨記者為什麼問這個,他的邏輯起點在哪裡,他的預設是什麼。
你把他的邏輯起點找到了,你就不用躲他的問題,你可以順著他的問題拐到你自己的主場去。還有就是,沒事多看看心理學和行為經濟學的書。
不懂心理學你怎麼分析角色?不懂行為經濟學你怎麼理解劇本里那些因為利益衝突產生的戲劇矛盾?”
何閏東嘴角抽了一下,轉頭看著陳關霖。陳關霖也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兩秒,然後齊刷刷地看向楊蜜。
“你管這叫沒事看看?”何閏東的聲音高了半度,“心理學?行為經濟學?”
“對啊。其實挺有意思的。”楊蜜說得一本正經,“行為經濟學裡面有個概念叫損失厭惡,人對失去的痛苦比得到的快樂要強烈得多。
這個放在戲劇衝突裡特別好用。祝英臺為什麼寧死也要嫁梁山伯?因為她已經得到了他,在她的認知裡,失去他的痛苦遠遠大於面對馬家的恐懼。你這麼去理解角色的行為動機,就比單純的她愛他所以願意為他死要豐富得多。”
陳關霖沉默了片刻。“我演馬文才,應該不用看這個吧?”
“必須看啊。馬文才的佔有慾和控制慾,本質上也是一種損失厭惡的變態反應。他從小什麼都有,唯獨祝英臺不看他,這種得不到對他來說就是一種損失。
雖然嚴格來說他根本沒擁有過。但你抓住這個心理邏輯去演,馬文才就不是單純的壞人了,他是一個被自己的執念困住的人。觀眾不會喜歡他,但會理解他為什麼變成這樣。”
何閏東在旁邊一言不發走了好幾步,最後憋出一句:“我現在相信你高考683了。”
謝遠真從後面追上來,手裡還攥著釋出會時沒喝完的半瓶水。她今天沒上臺,坐在臺下等,把整個採訪從頭到尾聽完了。“蜜姐,你剛才回答記者的那些話,是不是跟人專門學過?
特別是那個記者拐著彎挖坑的時候,你那個回答角度,我要是記者我都不知道該拿你怎麼辦。”
“學了一些。”楊蜜側過頭看她,“不過更多是平時的積累。當然,最重要的還是經歷,你被罵過一次就知道下次該站在哪裡了。”
說話間到了開機儀式的場地。
香案已經擺好了,紅布鋪桌,正中央供著一尊銅香爐,香爐後面擺著關公像。香案上放著三牲,整雞、整魚、整豬頭,旁邊擺著幾盤水果和點心。攝影機上蓋著紅布,用金色的繩子紮緊,紅布在正午的太陽下紅得晃眼。
陳俊良站在香案前,整了整衣領,第一個拿起三炷香。他把香舉過頭頂,對著香案深深鞠了三個躬,嘴裡唸唸有詞,說的是臺語,大意是祈求拍攝順利、劇組平安。然後他把香插進香爐裡,退到旁邊。
接下來是製片人黃駿,然後是幾個投資方派來的代表。輪到演員的時候,何閏東先上,拿著三炷香鞠了躬,把香插好。
然後是楊蜜,她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香,站在香案前深吸了一口氣,舉香過頂,閉上眼睛鞠了三躬。陳關霖跟在她後面,然後是寇震海,然後是嶽越利......
等所有人都上完香,陳俊良走到攝影機前,親手解開紅布上的金色繩子,把紅布掀開。他拍了拍攝影機的機身,轉頭對著全組人喊了一句,“《新梁山伯與祝英臺》,正式開機!”
劇組各部門就位。
第一場戲選的是祝英臺在祝府書房的一場獨白,情節是祝英臺得知父親要將她許配給馬家,一個人在書房裡對著滿架的書卷沉默地收拾行裝。
最後走到窗邊推開窗戶,看著外面的天空,說了一句臺詞:“他們可以鎖住我的門,鎖不住我的眼睛。”
這場戲很簡單,沒有對打,沒有走位,沒有對手演員,只有一個演員和一個房間。但陳俊良的規矩是開機第一場必須一條過。不是迷信,是節奏。第一場順了,整個組的節奏就順了。
場記打板的聲音在安靜的書房裡格外清脆。“《新梁祝》第一場第一鏡,Action!”
楊蜜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翻了翻,放在旁邊的箱子裡。動作很輕,不是憤怒地摔書,陳俊良在講戲的時候專門強調過:祝英臺不是在反抗,是在告別。她知道抗爭沒有用,但她也不想哭。她的力量不是爆發式的,是沉在骨子裡的。
鏡頭推上去,楊蜜的手指在書脊上停了一下。她的睫毛微微往下垂,嘴唇抿著,沒有咬嘴唇,是抿著,一種把什麼話咽回去的抿法。她把書放進箱子裡,轉過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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