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喜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他在力帆集團管的是汽車板塊的銷售,一年流水也不小,但幾個億的生意在他手裡過的都是集團的成熟業務,拿的是現成的渠道和品牌去談經銷商政策。
林深說的這些數字,一年三千萬的運營窟窿、三年一個億的投入,放在他那個圈子裡也不算小數目,但真正讓他不是滋味的不是數字本身,而是林深說出這些數字的時候那種不緊不慢的語速。
他想起自己第一回替老爺子去跟供應商談合同,差點被人用賬期條款繞進去,回來被罵了整整一個下午。
而眼前這個人,比他小一輪,跟老爺子對坐著談一個虧損了幾年的爛攤子,談的不是“能不能便宜點”,是“我買下來之後怎麼讓它活”。
林深把話頭收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給了尹明善一個接話的空間。
“林總,你說的這些,我不跟你爭。球隊燒錢,我在這個坑裡蹲了三年,比你有發言權。”
尹明善說話時的每個字的尾音都往下沉,“零轉讓費,是我給曹局表的態,也是對重慶球迷的交代。債務方面,俱樂部賬面上的負債大頭是欠力帆集團的往來款,這筆錢,本來就是我左口袋掏給右口袋的,我不為難你們。但外面的經營性債務,你們得接。”
蘇哲在旁邊補了一句:“尹老,經營債務我們看了盡調報告,除去集團往來款,大概在七百四十萬左右。球員簽字費那部分,有一百六十萬的灰色地帶,這個怎麼處理?”
“簽字費的事,是當時的特殊情況。”尹明善倒也坦誠,“那幾個球員是紅塔過來的,合同是在雲南籤的,當時為了讓他們安心留在重慶,用了些不太規範的方式。
你們接手以後,該規範的規範,該重新籤的重新籤,這是你們的事。但一百六十萬,我不給你們打折。”
蘇哲看了林深一眼。林深放下茶杯,沒有在簽字費上糾纏。“尹老,經營性債務我們原則上接。但有個前提,您剛才的意思是讓球隊活。我理解您對這個球隊有感情,所以我們不光要談債務,還要談幾個我們接手之後的硬性條件。”
“你說。”
“第一,洋河體育場。”林深把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產權是力帆集團的,這個我們查過了,不計入俱樂部估值。我們理解。但球隊需要長期使用,不能三年五年之後突然說這塊地要開發,讓我們另找主場。”
尹明善點了下頭。“洋河體育場你們繼續用。產權不賣,使用期限我給你們寫進合同裡,至少十年。十年之內,只要球隊還在重慶,洋河就是你們的主場。十年之後再說十年之後的事。”
林深沉吟了一下,然後說道:“十年可以。第二件事。青訓。”
尹明善端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青訓不砍。不但不砍,我們還要加。現在四支梯隊,一百二十個苗子,十一個教練,這是您這些年攢下的家底,也是力帆最值錢的資產之一。
我給您交個底:接手之後,青訓投入翻倍。U系列梯隊從四支擴到六支,選材面從重慶主城區擴到周邊區縣。這不是燒錢,是投資。”
尹明善看著他,端茶杯的手穩穩地擱在桌上,沒說話。當初接盤雲南紅塔那批球員,自己往裡面貼了三個億,貼到最後集團那邊的股東意見越來越多,他頂住了,說足球是重慶的面子不能倒。
但沒有人問過他為什麼頂。他做了一輩子實業,知道廠房能折舊,裝置能折舊,人不能折舊,青訓是他這些年唯一沒有讓人碰過的板塊。
現在坐在他對面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說不但不砍,還要翻倍。他沒有馬上接話,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剛續的熱水,有點燙嘴,他吹了兩下才喝。
“青訓你要加大投入,這句話不是嘴上說說就能算的。四支梯隊一年四百萬,擴到六支至少六百萬往上。球員的裝備、教練的薪資、外出比賽的差旅,這些錢砸下去,三五年看不到回報。你接得住?”
“接得住。我不光接得住,我還有具體的規劃。重慶本地的好苗子,以前很多被其他足校挖走了,為什麼?
因為我們的青訓體系沒有對外展示的出口。以後力帆每年辦兩場公開的青少年選拔賽,把選材的網撒到萬州、涪陵、黔江這些區縣去。
選進來的苗子,不光練球,還管教育,我們會跟重慶本地的學校合作,半天上課半天訓練。踢不出來的孩子,拿學歷走社會;踢出來的孩子,進職業梯隊。這套模式在歐洲已經很成熟了,國內還沒人做。我們先做。”
尹明善把茶杯放在桌上。他看著林深,看了片刻。然後他轉頭看著曹斌,說了一句話。“曹局,你帶來的這個年輕人,比我會做生意。”
曹斌哈哈笑了兩聲。“尹老,我跟你說實話,他剛才說的那些規劃,我也是第一次聽到。”
尹明善轉回頭來,看著林深。“洋河體育場,給你們用,十年起。青訓,你說到做到,我在重慶球迷面前替你們作證。經營債務,七百四十萬你們接,簽字費的一百六十萬不折不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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