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事談完了，桌上的菜才開始有人真正動筷子。尹明善夾了一塊水煮魚，嚼完了放下筷子，忽然換了語氣，不再是剛才談判桌上那種一字千鈞的節奏，而是長輩閒聊的調子。
“林總，聽你口音，重慶人？”
“綦江的。在重慶上了幾年學，後來去了北京。”
“綦江好地方。”尹明善點了下頭，“我八幾年騎摩托車跑業務的時候，綦江那邊的山路沒少走。你們那邊的人，認死理，也講義氣。
做生意認死理是好事，看準一個東西紮下去，外面的風吹草動干擾不了你。我當年做摩托車發動機的時候，全世界都覺得中國人做不出好東西，我說我先試。試了三年，試出來了。”
“尹老，我現在做的這些，跟您那會兒還是不能比。您是真刀真槍從零拼出來的，我們是站在別人搭好的臺子上跳舞。”
“臺子不一樣，道理是一樣的。”尹明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做了一輩子實業，有一個心得，什麼東西能讓你睡不著覺，什麼東西就是你要做的。
足球讓我睡不著覺，但讓我睡不著覺的不是虧錢，是丟人。重慶這麼大的城市，中超墊底，年年保級，丟人。你要是能讓這支球隊挺起腰桿走路，我這個老傢伙，請你喝酒。”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不重，但桌上的幾個人都安靜了片刻。曹斌端著茶杯沒動，蘇哲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尹喜地看著父親，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沒說出口。
而坐在靠門位置的陳江，他一直在觀察，觀察林深怎麼切入話題，觀察尹明善什麼時候從守轉攻又從攻轉守，觀察蘇哲在旁邊什麼時候開口什麼時候沉默，觀察曹斌在整個過程中如何用他的身份在兩邊之間做一個恰到好處的平衡。
他看到林深說“青訓翻倍”那句話的時候尹明善端茶杯的手停了片刻，那個細節其他人可能沒注意到，但他注意到了。他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青訓投入→情感槓桿→尹明善放手最後的顧慮解除。”
尹明善又夾了塊蒜泥白肉，嚼完了放下筷子。“對了，球隊改不改名？”
“冠名可以改，重慶兩個字不改。叫重慶楊木也好，叫什麼也好，字首一定是重慶。”林深說。
“好。有你這句話，我今天這頓飯沒有白吃。球隊的未來在你們手裡，我老尹是放心的。”他把杯子裡的最後一口茶喝完，站起來跟林深握了一下手。兩隻手交握的時間不長，但鬆開的力度很輕。
吃完飯，曹斌提議一起喝杯茶再走。幾個人又坐了一會兒，聊了些重慶體育圈的舊事，聊當年甲A時代前衛寰島踢比賽的時候球市有多火爆，聊重慶球迷跟四川球迷當年那些恩怨。
尹喜地從頭到尾沒怎麼插話，但聽到聊車的時候眼睛亮了，他在旁邊跟蘇哲聊了幾句，說自己最近剛定了一臺保時捷，等提車了可以一起去跑一圈。
從包間出來的時候尹喜地走在林深旁邊，語氣隨意。“林總，你們幾號走？要是不急的話，晚上一起喝一杯？我在渝北那邊有個場子，環境可以。”
“尹哥，多謝了。但這次時間確實緊，北京那邊還有幾個會，明天就得走。”林深側頭看了他一眼，“下回。下回來重慶，一定找你。”
“行。那就下回。”尹喜地也不是那種會勉強人的人。他跟林深握了個手，手掌比進門時有力了幾分，然後拍了拍林深的肩膀。
他其實沒什麼話想跟林深說，握手的時候他腦子裡冒出來一個念頭，這個人比自己小一輪，跟老爺子面對面坐著談了一個多鐘頭，全程不落下風。
自己這個年紀的時候還在跟老爺子磨買車的預算。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裡晃了一下就過去了，沒有發酵成什麼了不起的感慨，只是讓他多看了林深一眼。
曹斌跟尹明善又說了幾句話才追上來。出了酒店旋轉門，外面解放碑方向的陽光劈頭蓋臉地砸下來。蘇哲眯著眼鬆了鬆襯衫領口，長長吐了口氣，那口氣裡有如釋重負也有幾分回味。
剛才在包間裡他話不多，大部分時間是林深在跟尹明善對線，他坐在旁邊看的不是熱鬧，是林深。不是平時喝茶聊天插科打諢的那個林深，是坐在一個六旬民營企業家對面、在幾句話之間把人家的底牌和顧慮全看透的林深。
“今天這場，小林，你這架勢是真猛。”蘇哲說完這句偏頭看向林深，嘴角似笑非笑，“尹明善做了一輩子實業，重慶民營企業家裡面排前三的人，被你一個小年輕用青訓翻倍四個字把最後那點防線全拆了。你怎麼知道他最在乎的是青訓？”
“盡調報告裡寫的。”林深一邊走一邊回答，“財務資料後面有一欄青訓投入明細。他連續三年青訓投入只增不減，球隊虧錢，青訓加錢。一個商人虧錢還在往裡砸的專案，一定是他在乎的。”
蘇哲沉默了片刻。他覺得道理都說得通，盡調報告他也看了，青訓投入的資料他也翻過，但那些數字在他腦子裡只是數字，在林深腦子裡是尹明善的軟肋。
曹斌在旁邊插了一句。“老尹不容易。你們好好搞，別讓重慶球迷罵娘。”
林深站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希爾頓酒店的旋轉門。尹明善已經走了，只有幾個服務生在大堂裡穿行。他轉回頭來，對曹斌說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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