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蜜看著何閏東的臉。單眼皮，鼻樑很高，月光從側面打過來把輪廓勾得很清楚。她在腦子裡告訴自己，這個人叫梁山伯，是你認識了有一段時間的同窗，你對他有好感。
但她的身體沒有任何反應。她看著何閏東的眼睛，就像看著片場裡任何一個同事，禮貌、客氣、友善，但隔著一堵她自己也拆不掉的牆。
她知道該怎麼演，嘴角該什麼時候動，睫毛該什麼時候垂下去，但她演不出來。不是不會演，而是她的感情通道只對一個人開放，對其他所有人，不管對方長什麼樣、演技多好、人多友善，都是封死的。
“梁兄，明日還要早起溫書，你且回吧。”
“卡。”陳俊良從監視器後面站起來，低頭看了兩遍回放，然後抬頭衝楊蜜招了招手。
楊蜜從竹簾後面走出來，蹲到監視器旁邊。陳俊良把畫面倒回去，在某個時間點按了暫停。
“你看你這個眼神。”
楊蜜看著螢幕上的自己。她的眼睛是乾淨的，禮貌的，帶著客氣和友善。
但也就這樣了。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沒有試探，沒有好奇，沒有一絲女孩子對喜歡的男孩那種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柔軟。她看何閏東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幫她遞了杯水的場務。
“祝英臺這時候對梁山伯有好感。她還不瞭解他具體是什麼樣的人，但本能地想多跟他說幾句話。
這種好感她自己都沒意識到，但觀眾要能從她的眼睛裡看出來。你剛才那個眼神，乾淨是乾淨，禮貌是禮貌，但沒有那層東西。”
楊蜜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她站起來走回竹簾後面，重新坐下。她知道問題在哪。她對何閏東這個人沒有辦法產生任何超出同事之外的情感。但是她又必須把這場戲過了。
第二遍。她換了一種方式。既然對何閏東本人進不去，那就把他想象成林深。在北京的辦公室裡看財報，給她打電話時會故意壓低聲線逗她，上次在照瀾院宿舍檯燈下抬頭看她時眼睛裡帶著熬夜之後的紅血絲。
她把這個形象往何閏東身上套，抬頭看著他。
“《新梁祝》第二十三場第二鏡，Action！”
何閏東的臺詞落下。楊蜜抬起頭，從簾縫裡看著他的眼睛。她在腦子裡把林深的臉疊上去。那雙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她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但亮得太多了。
“卡。”陳俊良的聲音比剛才更沉，“蜜蜜，你剛才那個眼神，不是好感，是深情。祝英臺這時候跟梁山伯才認識不久，你把幾年後的狀態都演出來了。收一點。”
楊蜜坐在竹簾後面，手指慢慢攥緊了袖口。
她知道問題出在哪。林深在她心裡的分量太重了，她一想到他就是滿腔的依賴和深情，看來只有帶入十七歲的林深才行。
十七歲的林深，是那個在十四中教室裡，坐在她旁邊低頭做題的那個少年，她對他只有朦朧的好感，連自己都不確定那是什麼。
她閉上眼，把現在的林深從腦子裡緩慢的推出去。然後她在記憶裡往回走了三年。
十四中。教學樓三樓靠樓梯口那間教室。下午第二節課後，陽光從窗戶斜打進來，照在課桌的木質紋理上。、
他低著頭做題，側臉被陽光勾出一道乾淨的輪廓線。他感覺到目光後，抬起頭來，那雙桃花眼還帶著做題時的專注，但看見她的表情後，卻露出一抹很乾淨的笑，那時候還不是後來那種逗她的壞笑。
“小狐狸，怎麼了？”
那就是祝英臺對梁山伯的感覺。不是深情，不是熾熱，是好感。是好感最開始的模樣。你還不知道他會成為你的誰，你只是覺得這個人的笑容讓你想多看一眼。
“《新梁祝》第二十三場第三鏡，Action！”
何閏東的臺詞再次落下。楊蜜坐在竹簾後面，垂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袖口的一根線頭。簾子外面的人說完了話，她沉默了好一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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