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撐不下去了。股東那邊上週開了一整天會，到最後也沒談出什麼結果。
現在底下的人走了快一半了，下個月可能連工資都發不出來。股東那邊的意思是，要麼關掉重新來，要麼跟別的公司合併。不管怎麼搞，我估計都得離開北京了。”
“什麼時候的事。”
“就這半年。你也知道，我們在北京這邊沒什麼背景。私人安保這塊，全靠關係網吃飯。以前靠著幾個老戰友的面子，還能接一些寫字樓的單子。
現在大公司自己建保安隊，小公司又捨不得花錢請專業安保，我們卡在中間，上不去下不來。”
周鐵山把花生殼捻開，灑在桌上，“其實三年前那會兒，公司就不好做了。那時候你還在一家網咖裡蹲著，一個月拿千把塊錢。我最開始是想把你弄到公司來幹活，但你那時候什麼狀態你自己也知道。”
劉江濤端著啤酒瓶，瓶口停在嘴邊，沒喝。“我知道。”
“我那時候就是個打工的，工資也就比你多幾百塊。自己都吃不飽，想拉你也拉不動。”
周鐵山把花生殼從桌上掃到地上，拿起酒瓶又灌了一口，“結果現在你過得比我好。車比我好，房子比我大。林深對你也是真不錯，你那輛G63，我們這圈子誰看了不眼饞。
我跟你說這些，我不是嫉妒你，我就是......”他把酒瓶放在桌上，手指在瓶身上蹭了兩下，“替你高興。真的。”
劉江濤沒說話。他把酒瓶放在桌上，拿起烤肉串默默地啃。周鐵山在旁邊自己倒酒，自己喝，也沒有催他接話。巷子裡不知道誰家的狗叫了一聲，被主人罵了兩句又安靜下來。
燒烤攤的老闆往炭爐上刷了層油，火苗噌地躥起來，照亮了他臉上被油煙燻出的油光。
“你要回老家還是去別的城市。”
“還沒定。深圳那邊有個戰友開了一家公司，做安防工程的，讓我過去看看。也不一定成，不過總比在北京乾耗著強。我這個人你也知道，閒不住。真讓我待在家裡什麼都不幹，我得瘋。”
周鐵山把酒瓶往桌上一擱，看著劉江濤，“今天找你來，不是找你幫忙。就是心裡悶，想找個人喝兩杯。”
燒烤攤的炭爐上又加了一輪炭，火苗往上竄了一下，把周鐵山的臉照得忽明忽暗。他面前已經空了三個啤酒瓶，第四個剛開了蓋子，手指在瓶身上慢慢轉著，目光落在炭爐上，像是在看火，又像是在看別的什麼東西。
他說完之後劉江濤沉默了很久。啤酒瓶握在手裡，一口沒喝，手指在瓶身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
他了解周鐵山，這個人能扛，一般不開口，開口的時候已經是扛到最後了。周鐵山在部隊的時候就是帶他的教官，為人正直，講義氣。
退役之後就去了利劍，從基層做起，一步一個腳印幹到了總監，手底下管著幾十號人，也從沒聽他抱怨過什麼。今天能說出“公司快撐不下去了”這句話，說明已經不是在撐，是在塌。
劉江濤放下啤酒瓶，站起來，走到燒烤攤旁邊的巷子口。
北京的夜晚已經涼了，他掏出手機，翻到林深的名字。他猶豫了幾秒鐘。集團安保的事他不清楚，灰雁和王建軍負責的那攤，跟他平時的工作沒什麼交集，他跟灰雁也只是開高管會的時候在走廊上點過頭。
但是他認識周鐵山那麼多年了，這個人身上的東西，他比誰都清楚。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林深的聲音從聽筒裡傳過來，帶著剛被吵醒的低啞。“怎麼了劉哥。”
劉江濤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手錶，腦子裡飛快地算了一下時差。“沒什麼事，我忘了你在美國了。你繼續睡，回頭再說。”
電話那頭傳來被子和床單摩擦的窸窣聲，然後是林深坐起來的聲音，比剛才清醒了不少。“劉哥，你沒事一般不會給我打電話。說吧，出什麼事了？”
劉江濤靠在巷子口的牆上。沉默了片刻，把電話換到另一隻手上。“就是周哥，他們利劍安保快撐不下去了。股東內部談崩了，工資發不出來，底下的人走了一半。他估計得離開北京。”
“周哥？”林深那邊傳來很輕的腳步聲，“那劉哥，這樣，你們現在在哪？”
“老地方，就那個燒烤攤。我開了車，我們沒喝多，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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