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三環那傢俬房菜館藏在一條很窄的巷子盡頭,林深和楊蜜到的時候天已經六點過了,服務員引著他們穿過一條鋪著青磚的走廊,推開最裡面那扇木格門。
服務員給兩人各倒了一杯茶,然後輕輕帶上門。楊蜜把那個包裝好的山神漆器錦盒放在旁邊的空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
“深哥,剛才在陳姐那兒看的那些東西是真漂亮。但也是真可惜。我在演藝圈待了這幾年,見過的奢侈品不少,什麼LV的手袋、香奈兒的套裝、卡地亞的珠寶。
說實話,以前我覺得那些就是好東西了,畢竟身邊的人都在用。可今天看到那些刺繡,那個瓷器,我才發現,我們中國自己的東西,從材質到工藝,從審美到文化底蘊,比那些洋牌子強了不知道多少。
就拿那幅蘭花來說,一根絲線劈成那麼細,用幾十種針法一層一層疊出漸變來,這種手工藝在全世界都是頂尖的。LV的手袋再貴,那是工業化產品,流水線上可以複製。
那幅蘭花不一樣,是世界上只有那一件,做它的師傅已經不年輕了,以後還能做多少年沒人知道。
可是深哥,這些東西,別說在國外了,就是在國內,好多人都不知道它們的存在。我身邊那些朋友,能認出LV限量款的比能說出蘇繡是哪裡的多得多。好可惜啊。”
林深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那等你以後真正站穩腳跟了,你可以幫他們推廣,讓更多人看見。”
楊蜜側過頭看著他,眼睛裡有種很認真的期待,但隨即又浮起一絲很淡的疑惑。“深哥,但是我覺得不單單是宣傳的問題。
這些東西每一件都是手工做的,做一件要好幾個月,產量就那麼點。它們成不了奢侈品,因為奢侈品需要鋪貨、需要門店、需要全球統一的品牌形象。
可這些東西,每一件都不一樣,怎麼鋪貨。LV可以開旗艦店,蘇繡怎麼開。每家店掛一幅蘭花嗎。”
“你說對了。它們成不了奢侈品,或者說現在的奢侈品商業模式下成不了。但這不是它們的問題,是商業模式的問題。更深一層,是文化話語權的問題。”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身體微微往前傾了些,“奢侈品賣的是什麼。不是包,不是表,是身份認同。一個人買LV,買的不是那個包本身,是買我跟巴黎時尚圈站在一起的身份標籤。
一箇中國人買蘇繡,她買的是一幅很美的東西,但她身邊沒有人能認出這是蘇繡,沒有人知道這幅蘭花的價格和稀缺性意味著什麼。
她戴LV出門,別人一眼能看到,這是LV,她有錢。她把這幅蘭花掛在客廳裡,朋友來家裡做客,大部分人問的第一句話可能是這畫挺好看的,在哪買的。
你讓人家怎麼回答?這是蘇繡,蘇繡是蘇州刺繡的簡稱,用了幾十種針法,一根絲線劈成幾十分之一,同款全球限量一件?
人家聽完大概會說哦,然後繼續問你這包在哪買的。這不是蘇繡的問題,是文化話語權的問題。LV為什麼能成為全球奢侈品標杆?
因為過去一百多年裡,法國掌握了全球時尚的話語權。巴黎時裝週、VOGUE雜誌、法國奢侈品集團,這些機構定義了什麼是高階,什麼是品味,什麼是時尚。
全世界都跟在它們後面跑。中國在過去這些年裡一直是規則的接受者,不是制定者。在硬實力不夠的時候,你的軟實力是撐不起來的。”
楊蜜端著茶杯,目光從杯沿上探過來,看著他。“硬實力?你說的是經濟和軍事。”
“對。十九世紀的英國,工業革命讓它成了世界工廠,然後英語變成了世界語言,英倫紳士風格變成了全球精英的著裝標準。
二十世紀的美國,二戰後成了全球最大的經濟體,然後好萊塢、爵士樂、牛仔褲、可口可樂。這些東西跟航母一起鋪到了全世界。
沒有人會因為肯尼迪穿了牛仔褲就跟著穿牛仔褲。他們穿牛仔褲是因為美國贏了二戰,是因為美國是全球最大的消費市場,是因為美國的生活方式被全球仰慕。
等什麼時候中國的經濟和綜合國力到了那個程度,自然會有外國人以瞭解中國文化為榮。到時候你不用跟人解釋什麼是蘇繡,人家自己會去查。
所以這不是我們該嘆氣的事。我們能做的就是把手裡的事做好。你演好你的戲,我把楊木做大,讓更多人願意為你的作品買單。
等我們的文化產品真正能輸出到全球的時候,陳姐店裡那些漆器、蘇繡、白瓷,它們不用去適應別人的規則。別人會主動來適應它們的規則。”
包廂門外,走廊裡。徐翔走在前面,王至文走在後面。兩個人剛拐過走廊的轉角,正往最裡面那扇木格門走去。走廊裡鋪著很厚的地毯,皮鞋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響。
徐翔走到包廂門口,手已經搭在門把手上了,忽然停住了。門內傳出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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