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笑了一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軟實力需要有意識地播種，但不是現在這種播法。看看我們現在的文化產業，從根上就沒把軟實力當成正經事來搞。
版權？現在盜版滿天飛，創作者拿不到錢，誰還願意用心搞創作？
遊戲？在很多人嘴裡就是電子***，家長恨不得把網咖全關掉。
網路文學?那叫不入流，上不了檯面。
動漫?那是動畫片，那是小人書，那是幼齡向的東西，成年人看動漫就是幼稚。
這些行業背後是幾億年輕人真實的文化需求，結果在國內連正統文化地位都拿不到。你讓它們怎麼出海。拿什麼出海。”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輕輕點了一下。“朱元璋打天下的時候，謀士朱升給了他九個字: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
文化產業現在需要的也是這九個字。
高築牆，版權保護，沒有版權保護，內容創作者就是在給別人做嫁衣。寫一部小說，盜版網站比正版先上架。拍一部電影，上映當天就有槍版在網上傳。這種情況下沒有人會願意在內容創作上投入大資源？
廣積糧，把資源砸向文化產業的市場化改革。放開民營資本進入電影、遊戲、網文等內容的限制，讓市場競爭篩選出真正有創作能力和商業變現能力的內容生產者。
緩稱王，國家退出微操，從運動員變成裁判。國家現在的做法是既當裁判又當運動員，孔子學院是國家辦的，央視國際頻道是國家辦的，時代廣場大屏是國家出錢買的。
這種做法在傳播效果上天然吃虧，因為別人一看就知道這是宣傳，不是文化。
我的建議是把建孔子學院這些資源拆分：百分之八十的資源砸向文化產業市場化改革，允許民營資本拍電影、做遊戲、寫網文，讓國內先形成文化內迴圈的造血能力。
剩下的百分之二十資源，不用於宣傳中國，而是用於資助全球漢學家和獨立紀錄片導演。讓外國人用自己的語言系統客觀記錄中國社會的變化。
這些素材在當前看起來毫無波瀾，但它們會成為硬實力爆發時外界用來交叉驗證中國崛起合理性的第三方證據錨點。”
“遊戲？網文？動漫？”王至文把茶杯放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小林，你說的這些東西，在主流輿論裡都是上不了檯面的。你把它們當成文化產業的土壤來養，上面的人能同意？”
“日本動漫在七十年代也是不入流，手冢治虫畫《鐵臂阿童木》的時候文部省連正眼都沒看過他。後來呢？後來日本的半導體和汽車橫掃全球，日本政府想把日本文化推出去，卻發現手邊能用的不是能樂，不是茶道，是動漫和遊戲。
是那些當年被他們看不起的東西，成了日本軟實力的拳頭產品。韓國也一樣。九十年代韓國政府搞文化立國，扶持的不是傳統藝術，是電影、電視劇、流行音樂。結果呢。一部《大長今》讓東南亞學做韓國菜。
所以問題不在於這些東西上不上得了檯面，在於能不能在硬實力爆發之前把內容生產體系養出來。等硬實力到門檻的時候，文化產品能跟著航母一起出去。
國家現在應該做的不是自己衝到前面去跳舞，而是把舞臺搭好，把燈光調好，把音響弄好，然後退到幕後，讓民間的內容創作者上臺去表演。”
“我懂了。你的意思是，不是不要文化出海，是文化出海不應該是國家隊親自上場打表演賽。應該是把聯賽辦好，讓民間選手在市場競爭裡練出真功夫，等奧運會來的時候，他們自己就能拿金牌。國家隊該做的是裁判，不是運動員。”
“對。讓民間去拍電影，去做遊戲，去寫網文，去畫漫畫。讓他們在國內市場上先殺出幾個真正的強者來。等這些強者在國內站穩了腳跟，他們自己就會想往外走。
到時候國家只需要在後面推一把嗎，幫他們打通海外發行的渠道，幫他們解決版權的國際保護，幫他們在海外打官司。
這才是國家該做的事。不是跑到前面去舉著牌子說大家好我是中國請看我。最好的文化輸出，是讓別人覺得，這東西真好看，哦原來它是中國的。”
“當然，這就是我的一家之言。國家有宏觀層面的通盤考慮，也許有一些我目前還看不透的表象。但現在軟實力無法出海，這是不爭的事實。”
徐翔靠在椅背上，目光從林深臉上移開，落在牆上那幅山水畫上，停了好一陣子。
楊蜜坐在林深旁邊，兩隻手捧著茶杯，目光在三位長輩臉上掃過去，她能感覺到包間裡的氣氛變了。剛進門時那種寒暄客套的鬆弛感已經被一種很沉的東西替代了。
她看到王老師把筷子擱在碗上之後再也沒有拿起來過，筷子尖上還沾著一點蟹粉，現在已經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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