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成之後，眾人依序移步保和殿。殿中地龍燒得暖意融融，東側列百官席位，西側安命婦座，中間立起雕花錦屏相隔，早已由光祿寺備下筵席。內侍與宮女往來穿行，流水一般往各案佈菜添酒。
案上先擺好了幾碟冷菜和乾果，接著熱菜一道接一道端上來。冬日天冷，不少菜都擱在小銅鍋上，下面點著炭火保溫，不讓菜餚迅速冷卻。
肉食鮮蔬輪番送上，羹湯蒸騰起淡淡的白霧。主菜過後，幾樣精緻糕點又被端了上來，菜餚香氣和淡淡甜香在殿內散開。
趙琰坐在御案下首，接受了百官輪番敬酒，臉上那副少年人的莊重撐了不到半個時辰就開始鬆動，趁著轉身的空檔朝謝昀使了個眼色。
謝昀搖著扇子假裝沒看見，被趙琰在桌下踹了一腳。
江南絮坐在命婦席靠後的位置，章時蘊與她同席。兩人都不是愛湊熱鬧的性子，安安靜靜地吃著菜，偶爾低聲交談幾句。章時蘊問了她腰傷的恢復情況，又說起章老夫人最近在家唸叨了好幾回。
“祖母說等天氣暖和些，一定要請江姐姐來府上做客。”章時蘊一邊給她添菜一邊說。
江南絮應了：“等傷好全了便去叨擾。”
與她們這邊的安靜不同，屏風另一側的工部席上倒是熱鬧得很。
崔明遠因為方才在石階上摔的那一跤，帽子雖已扶正，衣襟也重新理過，但膝蓋上磕出的青紫還在隱隱作痛，耳邊似乎還回響著廊下那些低低的笑聲。他坐在席間總覺得有人在看他。
事實上確實有人在看他——幾個年輕官員時不時拿眼角餘光掃他一下，彼此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壓都壓不住。
崔明遠心裡憋著一股火，又不好發作，只能一杯接一杯地灌酒。
“崔主事，今日可算是出了風頭了。”旁邊一個素日與他不太對付的年輕官員端著酒杯湊過來，笑得意味深長，“那一跤摔得可真有氣勢，連王爺都停下腳步看了你一眼。”
崔明遠沒有接話，只是把杯中酒一飲而盡，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另一個官員見狀，也湊趣道：“要說今日最出風頭的，還數江家那位四小姐。剖屍驗骨、當眾開膛，滿京城都在傳她的事。方才崔兄不過說了她兩句，倒被江家兄妹堵了個沒臉。”
“崔兄也是倒黴，惹誰不好，偏惹了那位。聽說她驗屍的時候面不改色，刀子劃下去手都不抖一下。這種女人，誰沾上誰晦氣。”
崔明遠重重把酒杯擱在桌上，酒水濺出來灑了一手。
他沒有發作，只是悶頭又倒了一杯。他越是沉默，席間的竊竊私語就越是刺耳。
有人說起他在廊下摔跤時的狼狽模樣，有人提起他父親崔世誠方才鐵青的臉色，還有人小聲議論今日的冠禮對五皇子而言意味著什麼——冠禮一過，五皇子便可以正式入朝參政，朝堂的格局又要變了。
這話飄進崔明遠耳朵裡，讓他心底又煩了一層。他爹近來為了工部明年的預算案正焦頭爛額，今日讓他在冠禮上多結交幾個用得著的人，他倒好，人沒結交上，倒是把臉丟到了滿朝文武面前。
旁邊有人勸他慢些喝，他冷笑一聲，說今日五殿下冠禮，多喝幾杯算什麼。那人見他語氣不善，便也不再勸了。不多時他已喝了六七盞，臉上泛起潮紅，說話也漸漸放肆起來。
“一個仵作，也配坐在命婦席？”他端著酒盞，斜睨著江南絮的方向，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讓周圍幾桌聽見，“剖屍驗骨的下賤活計，放在哪兒都是仵作、賤役。也就咱們這位陛下寬容，讓她混了個女官的名頭。可笑。”
同席的幾個官員互相對視一眼，有人低聲勸了句：“崔主事少說兩句。”
崔明遠反倒更來勁了。他重重地把酒盞往桌上一擱：“怎麼，我說錯了？女仵作這三個字，放在哪兒不是笑話？侯府小姐？呵，哪個侯府小姐會去跟死人打交道，庶出的就是上不得檯面？”
這話聲音不小，鄰近幾桌的客人都聽見了，紛紛側目。
江北棠自然也聽見了，她放下筷子，抬起頭。同桌的章時蘊輕輕按住她的手背，微微搖了搖頭。
江南絮也安撫地看了她一眼：“無礙。”
她這邊沉得住氣，男賓席上可有人沉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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