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二十五，天降微寒，晨間薄霜覆滿宮闕瓦簷。崇光殿內外早在數日前便已佈置妥當，殿中地龍燒得暖意融融，地面鋪滿厚錦氈，各類禮器依序陳列於御案兩側。
天色未亮，四品以上官員及家眷已經在殿外候著。
周遭禁衛排布森嚴，內侍往來奔走。
江南絮站在命婦席的末尾，她今日穿的是江北棠前兩日便逼著她試好的煙紫色宮緞襦裙。
江北棠今日也穿得正式，一身石榴紅織金宮裙，髮間簪著珍珠步搖，站在江南絮旁邊，時不時拿眼角掃她一眼。
江西辭在廊下，隔著人群朝她們這邊張望了好幾次，被江東亭不動聲色地拽回去兩次。
排隊等候入殿的間隙，廊下幾位世家夫人已經在低聲交談，目光有意無意地往江南絮這邊飄。
“那就是江家的四小姐？看著倒是個清秀的。”
“何止清秀，聽說她在錦溪縣做了多年仵作，回京頭一件事就是當眾剖了安王的屍。一個姑娘家，膽子也太大了。”
“陛下都親口誇了，封了女官，你我能說什麼？不過這樣出身的姑娘，以後誰家敢娶？”
“且看著吧，今日冠禮來的都是京裡有頭有臉的人家，她往這兒一站，多少雙眼睛盯著呢。”
江南絮神色平淡，彷彿廊下那些竊竊私語討論的不是她。
凌霜站在她身後，把那些話一字不漏地聽進耳朵裡，嘴角往下撇了撇，被江南絮用眼神制止了。
這時廊下走過來幾個工部的官員，為首的是工部侍郎崔世誠，身後跟著幾個年輕主事，其中一人便是崔世誠的獨子崔明遠。
崔明遠二十出頭，生得還算端正，只是一雙眼總帶著幾分世家子弟慣有的倨傲。
他在人群裡一眼便看見了江南絮，嘴角浮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他朝江南絮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對身邊的人說：“那位就是最近京城裡傳得沸沸揚揚的神眼娘子？剖屍驗骨、當眾開膛，聽說連安王的遺體都敢動。這要是在咱們工部，頂多派去修城牆，至少力氣夠大。”
旁邊幾個年輕官員跟著笑了兩聲。崔明遠越發得意，往前邁了一步，用不大卻足夠讓周圍人聽見的聲音說：“江四小姐，聽說你在錦溪縣跟死人住了十年？難怪這通身的氣派跟咱們京裡的閨秀不太一樣，原來是跟棺材板學的規矩。不過話說回來，你驗了那麼多屍體，手上沾了多少晦氣，自己心裡沒數嗎？今日是五殿下的冠禮，你來湊什麼熱鬧？”
他話音落下，幾個好事者低低笑了起來。廊下的夫人們也紛紛側目，有的皺眉，有的掩口，卻沒有一個人出聲打斷。
崔世誠站在不遠處，既沒有制止兒子，也沒有露出半分不悅，只是淡淡地掃了這邊一眼便移開了目光，彷彿這只是年輕人之間無傷大雅的玩笑。
江西辭從廊下那頭大步走了過來，臉上那種平日裡的嘻嘻哈哈消失得乾乾淨淨，往江南絮身前一站，直視崔明遠：“崔主事，令尊在工部管的是營繕，不是禮部吧？你們崔家的家教，管得倒是比禮部還寬。我妹妹站在哪裡、手上沾了什麼，輪得到你置喙？”
江北棠也轉過身來，下巴微揚，聲音清脆，讓周圍方才議論的幾位夫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我四妹妹驗屍剖骨靠的是本事，有些人靠的是爹。崔公子今日是來觀禮的，還是來管閒事的？”
崔明遠臉色變了變，正要回嘴，人群中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陸時雍從殿內方向緩步走來，他今日換了身正式的朝服，玄色底子繡暗金雲紋，腰間依舊掛著那塊古樸玉佩。路過廊下時腳步頓了一下，目光從崔明遠臉上掃過，崔明遠被他這一看，方才那股張揚的氣勢莫名矮了三分，話也噎在了喉嚨裡。
江東亭也站在不遠處，從始至終沒有開口，只是往這邊走了兩步，恰好站在了江南絮另一側。
這時內侍高聲傳報，陛下駕臨，百官列隊入殿。
人群開始往殿內流動，崔明遠順坡下驢，整了整衣襟轉身往石階上走。他剛邁上第三級石階，膝彎忽然一軟，整個人毫無徵兆地往前撲去。
那一下摔得極重，膝蓋磕在石階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額頭差點撞上石欄。
他撐著地面想要爬起來，另一條腿的膝彎似乎也被什麼東西彈了一下，整個人又跌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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