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時雍拿起舊冊。他先看最後一頁。那頁上寫著阿檀的名字,旁邊兩行字:“許張姓客商,已收定銀。”
他又往前翻:“蘇氏”、“陳女”、“周巧”……每一個名字後頭都標著來價,高的五十兩,低的不過十二兩,十二兩便決定了一個女子的一生。
十年,五十餘人,從十歲出頭的女童到二十上下的年輕女子,籍貫多在偏遠縣鄉。每一條後頭都寫著去向,有的寫“轉東市”,有的寫“付外地”,有的乾脆只有一個日期和一個銀數。
“劉棟呢?”陸時雍問。
硯川說:“已經摸清他住處,就在燈鋪後頭第二條巷子。這會兒去拿,不會驚動旁人。”
“去拿人。”陸時雍說。
硯川和陸猛出門。不多時,劉棟被帶到了大理寺。
他顯然是睡夢中被直接帶來的,外袍都沒系齊,赤腳套著鞋。一進推勘房,看見桌上那本舊冊,兩條腿就軟了。
陸猛把他按在地上。
劉棟不敢抬頭,盯著地面,渾身發著抖。
“這冊子,你記的?”陸時雍問。
劉棟的嘴張了張,想說不是,可那些字全是他一筆一筆寫上去的。他知道賴不掉,終於點了頭,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是……是小人記的。”
“從頭說。”
劉棟吞了口唾沫,開始交代。他說武仁德做這行當不是三五年了。燈鋪只是個殼,明面上招些鄉下來的姑娘糊燈賣燈,實則暗地裡相看買主。這些姑娘來路不一,有人是爹孃自願賣的,有人是被人販子轉來的,也有人是許了活路被騙進來的。人在鋪裡養著,安穩一段時日,遇著合適的買主就出手。阿檀是三月前被人轉來的,武仁德見她長得好,便一直沒動,只等個出得起價的。年前有姓張的外地富商看中,給了高額定銀,說好上元節後領人。阿檀察覺了,想跑。上元夜,武仁德喝了酒,又忙著應酬,不知怎麼就撞上了她從後巷出去。阿檀被帶上了畫舫,後頭的事劉棟說他真不知道,他只管賬。
陸時雍聽罷,指了指那本舊冊:“你管賬,這冊子為什麼藏起來?”
劉棟吞吞吐吐:“白日幾位大人入夥鋪子,掌櫃不放心,讓小人換個地方收著。小人怕放牆裡不穩妥,才移到了地磚下。”
陸時雍問他牆裡那枚銅錢是什麼。
劉棟說那是武仁德讓他壓著的“鎮財錢”。
吳不知在旁邊聽得搖頭。
武仁德,一個在燈會上滿口“阿彌陀佛、濟弱扶危”的樂善商人,十年間讓五十多個女子從這間燈鋪裡消失。
陸時雍把暗賬往桌上一拍:“十年,五十多個人。這位武善人,真不是一般的善人啊。”
他轉頭對裴恆道:“天一亮,我帶人去查畫舫,你帶人去把武仁德鎖來。燈鋪裡所有人,一併帶回。”
裴恆正色道:“明白。”
展青峰把舊冊重新包好,交給吳不知,吩咐他先照著冊子去核所有的失蹤人口。
天還沒亮,大理寺裡已經忙開了。
陸時雍走到窗邊,推開一點縫,外頭黑沉沉的,風裡帶著沉悶的味道,幸好江南絮回去休息了,不然她今夜又該睡不著了,能讓她晚一日知道便晚一日吧,他如是想著,心裡的鬱氣卻怎麼也散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