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泛亮,江南絮從榆梁巷趕來,大理寺外已經站滿了人。
陸時雍正站在照壁下看一張手繪的月牙河水系圖。
聽見腳步聲,他抬頭見她,沒提昨夜的事,他把圖收了,對江南絮說:“先去上游支流看看。”
展青峰和吳不知已經騎在馬上了。吳不知嘴裡還嚼著最後一口炊餅,見江南絮來了,他嚥下去,湊過來小聲說:“江四小姐,我們昨夜有大發現……”
江南絮一邊聽吳不知繪聲繪色講著昨夜的事,一邊翻身上馬。
陸時雍策馬與她並排,四騎沿長街向月牙河去,而後折向西邊的上游。
月牙河上游,西邊支流藏在一片矮坡後頭。兩岸生滿枯黃的蘆葦。
正月十七,七九已過,河水已經開河,河面浮著大大小小碎冰,冰塊順著水流緩緩漂動,風一吹,水面上就漾起細碎的光暈。
江南絮把馬韁一勒,翻身下馬,先觀察水質。這段河底果然不是黑泥,水淺處透出黃白色細沙,沙面上浮著一層極細的淺綠水藻。她蹲下去,撥開水邊的碎冰,撈起一小撮沙,在指尖碾了碾。
“死者口鼻裡的沙,就是來自這裡。”她把手指在水裡涮了涮,沖掉泥沙,然後站起來,在裙襬上蹭掉手指上的水。
陸時雍沿著河岸一直往西走,才走了數十步,便停住了。前方一根半舊的木樁立在岸邊最隱蔽處,上半段被幹草蓋著。他掀開草,樁身露出了。上面有很新的麻繩磨痕,一圈套一圈,最外圈的繩絨還泛著潮。
展青峰跟上來,用靴尖撥開周圍的蘆葦,發現幾截斷掉的細麻繩。
吳不知把繩子收起來,拿出筆在本子上記下位置。
“這裡有船停過。”陸時雍目光掃過岸邊的麻繩勒痕和水草,岸邊的泥並沒有久泊壓出的沉陷,蘆葦僅被輕微壓彎,樁上的勒痕淺新,他接著說,“但停留時間應不久。”
他派人沿著支流再往西搜,自己則按著地上散碎的蘆葦稈往前走。
那隊人很快在百丈外的蘆葦深處叫起來。
展青峰蹚過淺灘,撥開蘆葦叢,一艘小型畫舫就停在那兒。船身被擋得嚴嚴實實,船頭壓著幾捆乾草。若不走近,遠遠望去只是一堆不起眼的葦垛。
船被拖上岸。
吳不知站在船頭,只看了一眼艙底就轉過身去幹嘔。
江南絮沒說話,把驗屍箱放下,跨了上去。艙底積著半尺深的水,水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膜。她跪下來,用竹夾從水中撈起一點沉澱。黃色細沙,和河底一樣。她再往艙壁看,木縫裡卡著幾根長髮,黑的,長度及背。她用竹夾取出來,放進油紙袋裡。
“這頭髮和阿檀的頭髮長度吻合。”她頭也沒抬,對陸時雍說。
江南絮取出一雙細竹籤,順著艙板一片片探過去。最後她停在船尾偏左的位置。那裡的木板上有幾道窄而深的劃痕,方向往上斜約四十五度。她用一截炭條塗在薄紙上,把其中最大的一道拓了下來。
“展司直。”江南絮喊了一聲。
展青峰應聲上前。
江南絮把阿檀的斷甲圖樣從驗屍箱裡取出來,比著船艙裡的一道劃痕,慢慢調整角度。停在一處最吻合的位置。
“左手中指。”她說,“指尖斜上揚,死者在被按入水中時,手在艙底拼命抓撓,指甲摳進木板縫隙,她拼命向上掙扎,力道過猛,指甲便斷裂脫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