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在樹下躲陰涼的老婆子嘆氣:“病死了。三年前冬天,染了病,沒熬過去。就埋在後街口坡上。宋娘子一個人撐著這攤子,不容易。她孃家沒人了,婆家也不管。那屋還是她男人留下的,破得很,一下雨就漏。她白天賣餛飩,夜裡替人洗衣裳,有時候幫工地的工匠縫補縫補,掙幾個銅板。我常說,這女人是黃連裡泡出來的。”
“她跟黃大錘很熟?”展青峰問。
老漢們互相擠眼,說:“黃工頭常去她那兒,也不見得多親熱,就是常去照顧她生意。有人叫宋娘子‘黃嫂’,宋娘子罵過幾回,不頂用。那些人就越叫越歡。不過黃大錘也算個靠山,有他在,別的工匠不太敢動手動腳。只劉石頭,真不是個東西。三月初三鬧了那回之後,宋娘子好幾天沒出攤。”
吳不知把這些記下,又問:“初十那晚,你們在不在後街?可看見什麼?”
賣炊餅的說:“初十?那有好些日子了……我想想,我這攤子都是天擦黑就收攤,不記得了。”
一個老漢插嘴道:“我記得,初十那天多掙了幾個錢,我記得清楚,那天夜裡後街清靜,就宋娘子的燈亮得久,有幾個工匠在她攤子上喝酒。我住在二樓,能瞧見她那窗戶還亮著。初十後那幾日……說不清,就覺得她夜裡睡得更晚了。”
展青峰和吳不知把這些話帶回大理寺,沈惕非湊過去看,看了一會兒,說:“這三月初三鬧事的事,怎麼沒人早提?”
吳不知說:“都當是工地裡尋常口角,誰也沒往命案上想。再說劉石頭也沒再做什麼出格的。”
沈惕非說:“初十後那幾日,宋娘子為何睡得晚?”
吳不知拍了拍他肩:“沈評事,有長進。”
沈惕非耳朵一紅,把臉別開。
陸時雍將後街查來的話與先前線索放在一起。
三月初三劉石頭大鬧宋娘子的攤子,是很多人看見的。
初十之後,他人消失,工地上都傳他跑了。
那雙鞋卻一隻在牆邊,一隻在去後街的路上的草窠裡。
周文山這時抱著一卷圖紙進來。他先朝陸時雍行了個禮,又朝江南絮點點頭。
劉九安跟在後頭,仍是那副木臉。
陸時雍問他:“後街到工地,那條路夜裡有燈嗎?”
周文山說:“沒有燈。那一片是原來安王府的舊巷,後來拆了一半,平時沒什麼人走。到了夜裡,黑得很。”
陸時雍問:“路能通到哪?”
周文山指著圖紙上一條線:“從宋娘子攤子後頭,繞一個彎,能通到東配殿側後方的小門。平時工匠們偷懶就抄這條路。”他頓了頓,又小聲說:“我……我去巡場時也走過幾回。”
江南絮問:“你巡場時,可看見宋娘子來過工地裡?”
周文山想了想,說:“見過一回。那回日頭大,她給黃大錘提了壺涼茶來。我還說,這婦人倒心細。”
劉九安忽然道:“那不是涼茶。是餛飩湯底。大人當時還誇了一句香。”
吳不知沒繃住,笑出聲。
展青峰踢了他一腳。
周文山紅著臉,抱緊圖紙,退到牆邊。
陸時雍沒理會這些小動靜,對硯川說:“去問問守更的,初十夜裡這條路上有沒有什麼動靜。再去看看宋娘子家周圍,有沒有後門能通到那條黑巷。”








